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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万松山的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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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道缘跟老仙翁在江口分手时,天边还挂着一抹残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正缓缓沉入西山的怀抱。老仙翁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那件破旧的道袍像一片枯叶,飘向九松山的方向。褚道缘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那感觉像送别一位赴死的老兵,明知前路凶险,却无力挽留。

老仙翁,保重!他喊了一嗓子,声音被山风吹得七零八落。

老仙翁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中的半片葫芦瓢,那动作像一面残破的战旗,在暮色中划出最后一道弧线。

褚道缘转过身,深吸一口气。他的目光投向东方,那里有一座山,每逢雨后,山缝里会冒出白烟,袅袅婷婷,像仙女的面纱。那就是万松山,云霞观的所在,他师爷爷紫霞真人李涵龄的道场。

他掐了个诀,口中念念有词,脚下生风。趁脚风,这是修道之人的基本功,能让脚步快如奔马,日行千里。但此刻,褚道缘觉得还不够快,远远不够。他恨不能肋生双翅,化作一只大鹏,一步就跨到万松山。

师父,撑住!他在心中默念,徒儿这就来救您!

山路在脚下飞速后退,像一条灰色的丝带,被无形的手抽走。两旁的树木化作模糊的影子,像无数鬼魅在两侧列队。夜风呼啸,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像一面战鼓,催促他加快脚步。

一天一夜,他没有停歇。渴了,就掬一捧山泉水;饿了,就摘几颗野果。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两张红色的蛛网,但目光却坚定如铁,像两柄出鞘的利剑。

第二天黄昏时分,万松山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那山极高,像一柄插入云霄的巨剑,峰顶隐没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像仙境,又像幻境。山腰间,几缕白烟正从石缝中袅袅升起,那是云,是这座山得名的由来。

褚道缘在山脚下停下脚步,仰头望去。云霞观就藏在半山腰的一片松林之中,飞檐翘角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中的点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曾在这里当过道童,每天清晨跟着师父们诵经打坐,傍晚跟着清风、明月两个师兄扫落叶。那时候,他觉得这座山就是整个世界,云霞观就是天堂。

但如今,他已是佛门弟子,拜了济公为师。这座山,这座观,对他来说,既是故乡,又是异乡。

他在庙门前徘徊了片刻,心中盘算着如何开口。直接说明来意?不行,师爷爷最疼爱的宝贝就是斩魔剑,那是他的命根子,怎么可能轻易借给一个叛出师门的徒孙?更何况,自己当年还偷过八宝云光装仙袋,被师爷爷一顿好打,差点逐出师门。

我得见机而作,他对自己说,不能硬来,只能智取。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角门前,抬手拍了两下。那门是朱红色的,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灰暗的木头,像一张哭丧的脸。

来了——门内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像一串风铃,清脆而慵懒。

门开了,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那人穿着青色道袍,头戴道巾,眉目清秀,像画里走出来的仙童。正是紫霞真人的徒弟道童清风。

清风一见褚道缘,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哟,这不是褚师兄吗?你怎么回来了?我听说你归了三宝佛门,拜了济公为师,是有这么一回事吗?

褚道缘连忙施礼,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像一张面具,遮住了内心的焦急:清风师兄,别来无恙。确有此事,容我慢慢道来。

他把拜济公的前因后果简略一说,清风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羡慕:济公长老,那可是当世活佛,师兄好福气。

两人边说边往里走。褚道缘问:师爷爷他老人家在哪院中?

清风说:未在庙中,走了有十数日,去朝北海了,留我二人看庙。师兄到此有什么事吗?

褚道缘心中一沉,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师爷爷不在,这可如何是好?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到屋中我慢慢告诉你。

到了东院北上房,明月早已迎了出来。这明月比清风矮半头,圆圆的脸蛋,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两轮新月。他一见褚道缘,也是惊喜交加,连忙行礼,倒茶让座。

三人落座,茶香袅袅。褚道缘本是心中有事着急,像热锅上的蚂蚁,哪有心思品茶?他放下茶杯,开门见山:二位师弟,我今来是为我师父济公。他老人家本是西方罗汉,因为多管闲事,惹下一场大祸。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道来——常州府慈云观的赤发灵官邵华风,招军买马,聚草屯粮,陷害黎民百姓;济公帮着常州府兵败慈云观;邵华风逃往万花山圣教堂;小师兄悟禅火烧圣教堂,惹下八魔;八魔现在在金山寺摆魔火金光阵,把济公炼在阵内;再过四五天,罗汉的金光炼散,济公就得没命。

他老人家本是一位务正参修的人,褚道缘的声音哽咽了,可惜要丧在八魔之手。我同老仙翁给解劝,老仙翁跟八魔翻了脸,把乾坤奥妙大葫芦给炸了。现在老仙翁去九松山松泉寺找灵空长老求降魔宝杵,我来找师爷爷借斩魔剑。非得这两种宝贝,拿不了八魔。

清风、明月听完,面面相觑。清风放下茶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件事……我们两个人可没有这么大胆子。祖师爷知道,我们担不了。

明月也在一旁帮腔:前者皆因师兄你偷了八宝云光装仙袋去,祖师爷打了我二人一顿,说我二人不留神。这件事我们更不敢了。

褚道缘急了,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二位师弟行点好罢!济公原来是一位罗汉,要没有这斩魔剑,就得死在八魔之手!出家人也讲究积福做德,我去救了济公,急速就送回来,决不能叫二位师弟受责。再说就即便祖师爷知道,这是一件好事,祖师爷也不能怪!

清风、明月摇头如拨浪鼓:师兄你说什么,我二人也不敢做主。

褚道缘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了。

二位师弟,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你们知道斩魔剑在哪里放着不知道?

清风一愣,随即警惕起来:知道可知道,我二人不敢告诉你。

褚道缘冷笑一声:当初我在这庙里当过道童,我可知道这口剑在五层殿的悬龛里供着。此时我可不知道移了地方没有?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像两只被识破伪装的老鼠。清风说:你既知道地方,你自己找去,我二人也不敢管你。祖师爷爷问,我二人就说不知道,我二人也不担这沉重,总不是由我二人嘴里告诉你的。

褚道缘站起身来,向二人深深一揖:既然如是,二位师弟既不管,我自己找去。二位师弟不拦我,我就感念二位师弟的好处。

清风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你是我们大师兄,我二人也不敢拦你呀,你要瞪眼,我二人也不敢惹你。

褚道缘苦笑一声:我也不敢跟二位师弟瞪眼,我去找去。

他转身出了北上房,来到后面。五层殿是云霞观最深处的大殿,供奉着三清祖师,平日里香火稀少,门可罗雀。殿内黑黢黢的,只有几缕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像几道银色的利剑,刺破黑暗。

褚道缘借着月光,抬头望向悬龛。那悬龛高高在上,距地面足有三丈,像一座小小的楼阁,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他记得,斩魔剑就供在那里面,用黄缎套子裹着,象牙牌子写着名号。

然而,悬龛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像一张灰色的面纱。

怪呀,褚道缘一愣,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怎么会没有呢?

他在殿内转了三圈,每个角落都翻遍了,连香炉底下、供桌后面都看了,始终没有斩魔剑的影子。

难道师爷爷带走了?他心中一沉,像一块石头落入无底深渊。

但他不死心。反正剑在这庙里,他慢慢找,不能找不着。想罢,他开始了地毯式的搜索,从一层殿到五层殿,从东跨院到西跨院,从藏经阁到丹房,连茅房都进去瞅了一眼。

夜渐渐深了,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像一块巨大的银盘,缓缓滑过天际。褚道缘的道袍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两张红色的蛛网,但目光依然执着,像两柄不肯回鞘的利剑。

直找了一夜,至次日早饭时,他终于来到最后殿。这座殿是云霞观最古老的建筑,据说建于唐朝,梁柱上的彩绘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灰暗的木头,像一张张哭丧的脸。殿内供奉着一尊太上老君像,像身斑驳,金漆脱落,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明亮,像两口古井,藏着千年的智慧。

褚道缘抬头望去,只见老君像上方的悬龛里,隐约露出一角黄缎。他心中一喜,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连忙找来梯子,爬上去一看——

正是斩魔剑!

剑身用黄缎套子裹着,外面是丝沙鱼皮鞘,赤金计件,黄绒穗头,黄绒挽手。悬龛上还挂着一块象牙牌子,上面刻着四个古篆:斩魔宝剑。

褚道缘一见,心中甚为喜悦,像孩子见到了久违的玩具。他先拜了八拜,口中祝告:祖师爷在上,弟子褚道缘今借斩魔剑一用,去救师父济公长老。救完人命,即刻归还,绝不敢私吞。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祝告已毕,他伸手将剑请下来,捧在手中。那剑沉甸甸的,像一段凝固的历史,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和力量。他轻轻抚摸剑鞘,感受着上面细腻的纹理,像抚摸一位老朋友的脸庞。

师父,有救了!他在心中呐喊,眼眶都湿润了。

他捧着剑,来到跨院。清风、明月正在吃早饭,见他捧着剑出来,都停下了筷子。

二位师弟,褚道缘深深一揖,多耐点烦罢,我三两天就送回来。要是祖师爷不回来更好了。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像两只被命运捉弄的木偶。清风说:我二人全不管,任凭你的量办。你在这庙里各处翻寻,我二人也拦不了。但愿祖师爷不回来,你赶回来。

明月也说:就是就是,师兄快去快回,别让我们担惊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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