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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瑞站在连升客栈的门口,望着远处玉山县方向冲天而起的浓烟和火光,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素秋就坐在里屋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双脚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她走不了远路,没有车子,柳瑞一个人去搬救兵又放心不下她。
素秋姑娘,柳瑞转过身,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得回玉山县调官兵来。你脚伤成这样,没法赶路,只能委屈你先在店里等着。我快去快回,最多明日一定来接你。
素秋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柳大爷放心去,奴家就在这里等您。您义兄的性命要紧,不要因我耽误了大事。
柳瑞点了点头,正要出门,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轰隆隆——
一声闷雷从西北方向滚过来,像是天神在云层后面擂鼓。紧接着,乌云从西北方向翻涌而至,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瞬间就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东南方向升起了一层薄雾,雨丝开始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这鬼天气!柳瑞暗骂一声。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无数只小手在拍打窗户。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很快就把街道淹成了小河。柳瑞站在廊下,望着白茫茫的雨幕,心急如焚。
素秋从里屋走出来,看着外面的雨势,轻声说:柳大爷,雨这么大,路上不好走,不如等雨停了再走?
柳瑞摇了摇头:等不得。杨大哥在牢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危险。那些贼人既然能火烧玉山县,说不定还会对县衙下手。
雨足足下了两个时辰,从天亮下到天黑,才渐渐收住。乌云虽然散去了一些,但天空依然阴沉,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脏布。
柳瑞把店小二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文钱塞过去:小二,这位姑娘就拜托你了。你多多留神,好生伺候,待我明日回来,定有重谢。
店小二收了钱,堆起笑脸:客官放心,小的一定照办。
柳瑞又回头看了素秋一眼,素秋微微点头,眼中满是信任。柳瑞一咬牙,转身冲进了夜色中。
他出了范村,沿着大路一直往东。此时一轮红日已经西沉,只剩下半边脸还挂在山尖上,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远处的山峦被雨水洗过,轮廓清晰,像是一幅水墨画。炊烟从村落的屋顶升起,袅袅娜娜地融入暮色中。
柳瑞却无心欣赏这雨后的美景。他的脚步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玉山县,搬来救兵。
正走着,忽然——
站住!
一声暴喝从路边的树林里传来,紧接着,两条人影从树后闪出,挡住了去路。
柳瑞猛地停下脚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他定睛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两个壮汉,都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左边那个一身白衣,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面皮白净,却长着一双桃花眼,笑起来邪气十足。右边那个穿一身蓝绸劲装,外罩翠色坎肩,浓眉大眼,满脸横肉。两人手里各握着一把单刀,刀刃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柳瑞的心猛地一沉——好俏面郎君吴桂,风流浪子李通!这两个采花淫贼,正是玄坛观的罪魁祸首!
吴桂、李通!唰地一声抽出佩刀,刀尖直指二人,你们这两个畜生,昨日仗着人多势众欺负老子,今天居然还敢挡我的路?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吴桂哈哈大笑,笑声尖利刺耳,像是夜枭在啼叫:柳瑞啊柳瑞,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昨夜我们杀了杨林那个老杂毛,四处找你的踪迹,没想到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今天这荒山野岭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看你往哪儿跑!
话音未落,吴桂已经抡刀扑了上来。刀锋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柳瑞的面门。
柳瑞侧身一闪,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一阵劲风。他顺势一刀横斩,刀锋直取吴桂的腰眼。吴桂回刀格挡,的一声,两把钢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李通在一旁冷眼旁观,见吴桂一时拿不下柳瑞,冷笑一声:吴兄,我来助你!
他一个箭步蹿上来,单刀从斜刺里刺出,刀锋直指柳瑞的肋下。柳瑞腹背受敌,左支右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两个贼人的武功都不弱,吴桂刀法阴狠,招招直取要害;李通则善于偷袭,专挑柳瑞防守的空档下手。两人配合默契,像两条毒蛇一样缠住柳瑞,让他喘不过气来。
柳瑞越打越心惊。他本来就不是这两人的对手,更何况昨夜一番厮杀,又背着素秋跑了几十里,体力早已透支。此刻他握刀的手都开始发麻,脚步也有些虚浮。
就在这危急关头,柳瑞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正北方向的山岔口里又涌出五六条人影。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在暮色中闪着凶光——五花鬼焦雄!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手下,个个手持钢刀,气势汹汹。
完了!柳瑞的心彻底凉了。一个吴桂加一个李通已经让他招架不住,现在又来了焦雄和一群手下,这简直是绝境!
柳瑞当机立断,虚晃一刀,逼退吴桂,转身就往路边的树林里蹿去。
追!别让他跑了!焦雄一声暴喝。
七八个贼人像一群疯狗一样追了上来。柳瑞在树林里拼命奔跑,树枝刮破了他的衣服,荆棘刺进了他的皮肉,但他顾不上疼痛,只是没命地狂奔。
他的肺像是要炸开了,喉咙里泛着血腥味,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又很快被山风吹干,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他不敢回头,因为一回头就会慢下来,一慢下来就会被追上。
跑着跑着,天渐渐黑透了。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从树叶缝隙间漏下的几点星光。柳瑞借着夜色的掩护,猛地往路边的荒草丛里一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屏住呼吸。
追兵的脚步声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叫骂声在黑暗中回荡:
人呢?跑哪儿去了?
分开搜!他跑不远!
柳瑞!你出来!爷爷饶你不死!
柳瑞死死咬住嘴唇,连大气都不敢出。他能感觉到草叶摩擦着他的脸颊,蚊虫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一样趴在草丛里。
过了好一会儿,追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叫骂声也消失了。柳瑞又等了一刻钟,确认周围没有动静,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摸索着往玉山县的方向走去。
这一夜,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看到了玉山县的城墙。
玉山县的城门刚刚打开,守城的兵丁打着哈欠,还没完全清醒。柳瑞顾不上寒暄,径直冲进城门,直奔振远镖局。
镖局里,几个镖师正在院子里练武。一见柳瑞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地闯进来,都吓了一跳。
柳二爷!您这是怎么了?
杨大爷呢?杨大爷怎么样了?柳瑞顾不上解释,连声追问。
杨大爷还在大牢里,这两天没提审。一个老镖师说,柳二爷,您先歇歇,喝口水……
来不及了!柳瑞一摆手,带我去见魏先生!
魏廷芳是镖局的账房先生,也是杨明的智囊,为人精明,足智多谋。柳瑞把昨夜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独闯玄坛观、被擒、素秋刺杀田章、吴刚舍命相救、杨林道长仗义援手、恶道陶玄静和柳玄清、五彩化魂旗、火烧古庙、逃到范村客栈……
魏廷芳听完,眉头紧锁,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柳二爷,此事紧急,咱们得双管齐下。一方面,你去县衙递状子,请知县大人派兵捉贼;另一方面,我去大牢里见杨大爷,把情况告诉他,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他说着,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刷刷刷写了一张诉呈。字迹遒劲有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
拿着这个,魏廷芳把诉呈递给柳瑞,直接去县衙,求见叶大老爷。
柳瑞接过诉呈,顾不上休息,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县衙。
县衙门口,衙役们刚刚点卯。柳瑞递上诉呈,说明来意,衙役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里面传话出来:知县大人升堂,带柳瑞上堂!
柳瑞跟着衙役走进大堂,只见叶大老爷端坐在公案后面,身穿官服,面色威严。两旁站着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肃杀之气弥漫整个大堂。
跪下!班头一声喝令。
柳瑞双膝跪地,叩头道:草民柳瑞,叩见老爷!
叶知县翻开诉呈,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目光如炬:柳瑞,你说黑虎山玄坛观的贼人杀害周公子、抢夺素秋、嫁祸杨明,可有实证?
柳瑞抬起头,声音洪亮,素秋姑娘就是人证!她亲耳听见贼人商议如何栽赃嫁祸,又亲手刺杀了贼首田章。她此刻就在范村连升客栈,等待老爷派人去接。
他接着把私访柳家营、误入黑虎山、被擒于玄坛观、素秋舍命相救、逃至二仙观避难、杨林道长被杀、恶道陶玄静和柳玄清施邪法、火烧古庙、逃至范村客栈、路遇吴桂和李通拦截……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清楚楚。
叶知县听完,面色凝重。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惊堂木:来人!
两旁衙役齐声应道。
传令兵马团练使李云鹏,带五十名官兵;派快手张成、李冰,带快班头役二十名,随柳瑞前往黑虎山玄坛观,捉拿逆贼!
遵命!
不到半个时辰,人马已经集结完毕。李云鹏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铠甲,腰悬佩刀,威风凛凛。五十名官兵列队整齐,手持长枪大刀,杀气腾腾。张成、李冰带着二十名快手,各执铁尺、勾杆、锁链,紧随其后。
柳瑞骑了一匹快马,在前面引路。大队人马出了北门,经过柳家营,一路往西,直奔黑虎山。
到了玄坛观庙外,柳瑞勒住马缰,对李云鹏说:李大人,这庙里贼人众多,咱们分四面包围,不要放走一个!
李云鹏点了点头,一挥手,官兵们立刻散开,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包抄过去。张成、李冰带着快手,一脚踹开庙门,大喊一声:拿贼!别放走一个!
众人冲进庙里,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却连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人呢?柳瑞的心猛地一沉。
他又带人把偏殿、后院、地窖、柴房,甚至茅厕都搜了一遍,依然空空如也。田章的尸体不见了,那些喽啰也不见了,整个玄坛观像是一座鬼宅,只剩下几缕残香和满地的狼藉。
跑了……柳瑞咬牙切齿,他们料到我会搬救兵,提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