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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明的目光冷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什么规矩?
紫黑脸汉子挺直了腰板,金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一字一顿地说:每人过河,十两银子。你们五个人——不对,是四个人加这个捆着的——算你们优惠,四百两白银,一分不能少。
四百两!这简直是抢劫!杨明的脸色沉了下来,可他依然保持着克制,没有立刻发作。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朋友,你不认识我?我在玉山县开振远镖局,我叫杨明。咱们走江湖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多多照应,日后必有厚报。
他报出自己的名号,是想让对方知难而退。振远镖局在玉山县一带颇有威望,杨明铁掌震八方的名头,黑白两道多少都要给几分面子。
可那汉子听了,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河面上回荡,惊起几只水鸟。他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摇头晃脑地念道:不怕王法不怕天,终日酒醉在河边;就是天子从此过,也须留下买路钱!
这是水匪的切口!杨明的心猛地一沉,知道自己中了圈套。这哪里是什么渡船,分明是土匪的贼船!
赵斌的火爆脾气早就按捺不住了,一听这话,地抽出刘香妙那把飞龙剑,剑尖直指紫黑脸汉子的咽喉:放你娘的狗屁!爷爷今天劈了你!
那汉子却不慌不忙,甚至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别忙,我去也!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像一条泥鳅一样从赵斌的剑下滑过,纵身一跃,一声跳进了河里。水花四溅,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浑浊的河水中,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跑了?赵斌一愣,冲到船边往下望,可河面上只有翻滚的浪花,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小心!柳瑞忽然大喊。
可为时已晚。船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然后——翻了!
四人连同刘香妙一起,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掉进了河里。河水冰冷刺骨,湍急的水流像无数只手在撕扯,把人往下游冲去。杨明在水里拼命挣扎,可身上的衣服浸了水,重得像铁块,根本游不动。他想要浮出水面换气,可一个浪头打过来,把他重新压了下去。
混乱中,他感觉到有人在拉他的腿,力道极大,像是要把他拖入河底。他低头一看,只见水下有两个黑影,穿着水师衣靠,正死死拽着他的脚踝往下拖。他想踢开他们,可水里使不上力,只能任由自己被拖向深渊。
意识渐渐模糊,眼前一片漆黑。最后的画面,是柳瑞在水中挣扎的身影,然后——一切都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杨明缓缓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片沙滩上,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挣扎着坐起来,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他四下张望——这是北岸的河滩,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远处是几座村庄,炊烟袅袅升起。
柳瑞!赵斌!杨顺!他扯开嗓子喊,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回应。只有河水的轰鸣声和几只水鸟的叫声。
杨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发软,差点又摔倒。他踉踉跄跄地沿着河滩走,一边走一边喊,可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他们……去哪儿了?
与此同时,在河心的某处,一只小船正缓缓向北岸驶去。
船板上躺着两个人——赵斌和杨顺,浑身湿透,像两条死鱼一样被捆得结结实实。他们旁边坐着三个人:一个是那个紫黑脸汉子,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正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得意洋洋地望着南岸;另外两个是年轻人,都穿着水师衣靠,一个青脸,一个黑紫脸,正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
船尾,刘香妙坐在一块草席上,身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正活动着发麻的手腕。他的脸色苍白,可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他看了看船板上躺着的赵斌和杨顺,又看了看那把被紫黑脸汉子放在脚边的飞龙剑,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
三位兄台,刘香妙站起身,冲紫黑脸汉子深深一揖,恕我眼拙,请教尊姓大名?今日救命之恩,捉仇之德,还剑之义,刘香妙感激不尽,没齿难忘!
紫黑脸汉子摆了摆手,把嘴里的草茎吐掉,指了指旁边那两个穿水师衣靠的年轻人:这两个是我伙计,刘风、刘焕,久在水面上讨生活,干的是没本钱的买卖。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姓李,单名一个成,江湖上送了个绰号——翻江太岁。家住东边三杰村,还有两个兄长,长兄振八江黑太岁李滚,次兄镇江龙李茂,我行三。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河面,那里有几片落叶在水面上打着旋儿:今儿一早,你师兄玉界飞仙吴道兴找到我兄弟,说你被仇人捉住了,让我们帮忙截击。我们兄弟跟吴道兴是多年的交情,知己之交,这个忙不能不帮。
刘香妙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原来如此!师兄他……
你师兄没事。李成笑了笑,他带人从陆路走,邀请了三杰村的小旋风飞行太保孙伯雄、独角太岁孙伯龙,还有我两个兄长,一共五个人,带从人在岸上等候。我则带刘氏兄弟在水路埋伏,专等你们过河。今日狭路相逢,也算是天意。
刘香妙哈哈大笑,笑声在河面上回荡,带着一种疯狂的快意:好!好一个狭路相逢!杨明啊杨明,你千算万算,没算到我有这一手吧?你捉了我又如何?还不是照样栽在河里,成了孤魂野鬼!
他笑够了,低头看了看船板上躺着的赵斌和杨顺,目光中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这两个小辈,先留着。等到了地方,咱们慢慢炮制。
船靠北岸,刘风和刘焕扛起赵斌、杨顺,像扛两袋土豆一样轻松。李成和刘香妙跳下船,五人沿着河岸往北走。河滩上的鹅卵石硌得脚底生疼,可刘香妙却走得格外轻快——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忘记了身上的伤痛。
走了约莫五里,前方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树林。那树林密不透风,像是一堵黑色的墙,把阳光都挡在了外面。树林中间,隐约可见一所院落,灰瓦白墙,在树影中若隐若现。院墙高大,大门紧闭,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像是两只守护地狱的恶犬。
到了。李成推开大门,这是三杰村李家庄,咱们到家了。
刘香妙跟着李成进了大门,穿过一道屏门,眼前豁然开朗。院子里铺着方方正正的青砖,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正房是明三暗五的格局,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虽然不如清幽观气派,可也透着一股江湖豪门的威严。东西两侧各三间配房,是给下人和宾客住的。
刘风和刘焕把赵斌、杨顺绑在院子中央的抱柱上,那抱柱粗如碗口,漆成朱红色,上面盘着两条金龙,龙口大张,像是在吞噬什么。赵斌和杨顺被绑在龙身之下,头低垂着,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像两具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尸体。
李成进了内宅,不多时取出一个包袱,扔给刘香妙:刘兄,沐浴更衣,去去晦气。
刘香妙接过包袱,里面是几件干净的衣服——青色绸缎长衫,白色中衣,还有一双崭新的靴子。他谢过李成,进了厢房,用热水洗了个澡,换上新衣服,整个人焕然一新。他站在铜镜前,整理了一下头发,镜中的自己虽然还有些憔悴,可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和狠毒已经重新燃烧起来。
杨明,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咱们没完。
院子里,刘风、刘焕也换了干衣服,四人坐在正房的客厅里吃茶。茶几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龙井,茶香袅袅。可刘香妙的心思不在茶上,他迫不及待地问道:李三兄,我师兄吴道兴他们何时回来?
李成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应该快了。他们走陆路,虽然绕远,可不用等船,脚程快的话,这会儿也该到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家人跑进来禀报:大庄主回来了!
刘香妙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院中迎接。只见大门外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老道——正是吴道兴。他的道袍有些破损,脸上带着疲惫,可那双眼睛里的精光却丝毫未减。看见刘香妙,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贤弟!你没事就好!为兄担心死了!
刘香妙心中一热,眼眶有些湿润:师兄,多亏了你……
吴道兴摆了摆手,转身给刘香妙引荐身后的人。第一个是个身高九尺的巨汉,虎背熊腰,面似黑漆,雄眉大眼,压耳毫毛像两把刷子,颏下一部钢髯如铁丝般根根直立。他穿一身青色箭袖袍,外罩青英雄氅,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投下的阴影能把人盖住。
这位是振八江黑太岁李滚,李大庄主。吴道兴介绍道。
李滚抱了抱拳,声音像闷雷:刘兄,久仰。
第二个人的长相更加奇特。他头戴墨绿扎巾,擂金抹额,上面绣着二龙斗宝,迎门一朵红绒球足有拳头大小,随着他的走动一颤一颤。身穿墨绿箭袖袍,周身绣满金莲花,腰系紫色丝鸾带,外罩大红英雄氅,周身绣着金富贵花。最吓人的是他的脸——面似蓝靛,朱砂眉,金睛,压耳红毫,颏下一部红胡须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这位是镇江龙李茂,李二庄主。吴道兴继续介绍。
李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刘兄,咱们兄弟今儿个算是认识了,以后多亲近。
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紫脸的,三十来岁,精瘦得像只猴子,正是小旋风飞行太保孙伯雄;另一个是白脸俊品人物,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是独角太岁孙伯龙。
吴道兴把众人一一引荐完毕,众人互相抱拳行礼,寒暄了几句。李滚大手一挥:进屋说话!今儿个咱们兄弟团聚,得好好喝几杯!
众人进了正房,分宾主落座。吴道兴和刘香妙坐了首座,东边是孙伯雄、孙伯龙兄弟,西边是李滚、李茂、李成三兄弟,下边是刘风、刘焕。酒菜很快摆了上来——烧鸡、烤鸭、炖猪蹄、清蒸鱼,还有几坛子上好的女儿红。
李滚端起酒杯,冲刘香妙举了举:刘兄,今儿个咱们能聚在一起,是缘分。来,干了!
众人一饮而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渐渐转到了正事上。李滚放下酒杯,抹了抹嘴上的油,指着院子里绑着的赵斌和杨顺:这两个贼人,怎么发落?
刘香妙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放下筷子,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两条落水狗,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这两个小辈,是我的仇家,焉能饶他们?
他转过身,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李滚脸上:李兄,我有个主意——咱们今日相会,是喜事,得好好庆祝庆祝。不如把这两个贼人开膛摘心,咱们吃个人心酒,如何?
人心酒?李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着大腿叫好,好!好主意!刘兄果然豪爽!来人——!
他扯开嗓子喊:去把李虎叫来,把这两个奸细给我开膛摘心!
家人应声而去。不多时,从外边走进来一个人。这人三十多岁,青布包头,青布大夹袄,青中衣,白袜青靸鞋,腰里系着一条白布围裙——是个厨子打扮。他的脸呈紫色,黄眉毛,三角眼,手里擎着一把牛耳尖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李虎走到赵斌面前,伸手扯开他的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他把刀尖抵在赵斌的心口,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黑汉,今儿个是你的临终之期,先别怕,一刀下去,快得很,不疼的。
赵斌缓缓抬起头,他的头发还在滴水,脸上有水渍和泥沙,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盯着李虎,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豪迈:好狗才!你爷爷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怕?老子这辈子就不知道字怎么写!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院子里一片寂静,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见。
就在这时,刘香妙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已经喝了几杯酒,脸色微红,脚步有些飘,可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却更加浓烈。他走到赵斌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赵斌,先别急着逞英雄。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了你。
赵斌冷笑一声:什么问题?
刘香妙压低声音,目光像毒蛇一样盯着赵斌的眼睛:上月十七日,是什么人夜探小西天大寨?
赵斌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一种嘲讽和不屑:你他妈胡说八道!我们这里没有人去过小西天!你杀便杀,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刘香妙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站起身,后退两步,冲李虎一挥手:动手!
李虎应了一声,举起牛耳尖刀,刀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然后——
刀尖刺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红光迸现,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溅在李虎的白布围裙上,染出一片刺目的猩红。赵斌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了下去,像是一棵被砍倒的树。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鲜血滴落在青砖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某种死亡的节拍器。
刘香妙望着那一片猩红,嘴角浮起一丝满足的笑。他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把心摘下来,送到厨房清烹,一会儿端上来,咱们尝尝鲜。
李虎应了一声,伸手去掏赵斌的胸腔。可就在这时——
等等!
一个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低沉,威严,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审判。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上的血迹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
谁?!李滚暴喝一声,抓起桌上的酒杯砸了过去。
那人侧身一闪,酒杯地碎在墙上。他缓缓走进院子,阳光终于照在他的脸上——
杨明。
他的衣服破烂不堪,浑身是伤,脸上还有一道血口子,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火。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抱柱上的赵斌和杨顺身上,然后——移到了刘香妙脸上。
刘香妙,杨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咱们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