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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虎手里的牛耳尖刀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刀尖离赵斌的胸膛只剩不到三寸。赵斌被绑在抱柱上,浑身湿透,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可那双眼睛却瞪得滚圆,像两颗烧红的炭,死死盯着李虎那张紫黑色的丑脸。
黑汉,李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今儿个是你的大限,别怪爷爷心狠。你到了阴曹地府,报我李虎的名号,阎王爷兴许还能给你安排个好差事——
话音未落,的一声破空锐响,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夜空。
李虎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那里插着一支三寸长的钢镖,镖尾的红缨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是一朵盛开的血花。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迅速扩散,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然后,一声,他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牛耳尖刀一声滑出去老远,刀身上的寒芒在月光下闪了最后一闪,归于沉寂。
鲜血从他脖颈处的伤口喷涌而出,像一眼红色的喷泉,溅在青砖地上,画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那血还带着体温,在夜风中冒着淡淡的白气。
院子里一片死寂。
正房里,刘香妙正端着酒杯跟李滚碰杯,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烛火,像是一杯融化的黄金。吴道兴捋着长须,笑眯眯地看着这对难兄难弟推杯换盏。孙伯雄和孙伯龙兄弟俩坐在东边,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发出几声轻笑。李茂和李成则忙着给众人斟酒,一副东道主的殷勤模样。
没人注意到外边的变故。
一个端菜的小厮从厨房出来,手里托着一盘红烧肘子,刚走到院门口,脚下一绊,低头一看——妈呀!他手里的盘子地摔得粉碎,肘子滚了一地,油汁溅在裤腿上。他连滚带爬地往正房跑,声音都变了调:不好了!不好了!有奸细!李虎……李虎被人打死了!
屋里的人地全站了起来。酒杯倾倒,酒液洒在桌布上,像是一滩滩暗黄色的污渍。
刘风——那个青脸汉子——第一个冲出门。他手里拎着一把单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青光。他跑到院中,低头一看李虎的尸体,只见那支钢镖从后颈射入,从前喉穿出,力道之大,竟将颈椎骨都射穿了。他倒吸一口凉气,抬头望向北房——房顶上黑漆漆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妈的!刘风骂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哪儿来的缩头乌龟?有种的跳下来,跟你刘爷爷真刀真枪地干一场!躲在暗处放冷镖,算什么英雄好汉?无知小辈!
他骂得正欢,忽然感觉屁股上一麻,像被马蜂蜇了一下。他伸手一摸——黏糊糊的,借着月光一看,满手是血。再一摸,屁股上插着一支钢镖,镖尾的红缨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面小旗。
刘风又惊又怒,反而笑了,正中我的后眼!
他咬着牙,反手把钢镖拔了出来。镖头上带着一块血肉,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正要开口再骂,忽然听见内宅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女人的尖叫声、桌椅翻倒的碰撞声、还有某种低沉的、非人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煮开的粥。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老妈子连滚带爬地从屏门里跑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头发散乱,像是见了鬼,众……众姨奶奶正自吃酒,从外边进来一个大鬼!青脸红发,一瞧他又惊又怕,把众人都吓死了!那鬼……那鬼进屋吃人去了!庄主快去看啊!
李滚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鬼头刀,刀身宽厚,刀背上有九个铜环,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啦作响。他冲屋里的人一挥手:众位同我到后边看看!这装神弄鬼的伎俩,瞒不过咱们!走!
众人纷纷抓起兵器,跟着李滚往后院走。刘香妙犹豫了一下,也抓起飞龙剑跟了上去——他虽然疑心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可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不好独自留下。
后院是李滚的内宅,平日里戒备森严,可此刻却乱成了一锅粥。几个丫鬟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李滚一脚踹开上房的门,屋里烛火摇曳,桌椅翻倒,酒菜洒了一地。他定睛一看——几个姨太太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有的翻着白眼,有的口吐白沫,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是什么东西?快快出来!李滚横刀而立,声如洪钟,老子是水旱绿林里滚出来的,刀口舔血十几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有本事亮出真身,咱们比划比划!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作响。李滚持刀在屋里转了一圈,床底下、衣柜里、窗帘后——连个老鼠洞都检查了,可就是不见那的踪影。
庄主……一个姨太太悠悠转醒,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我们正自吃酒……听见外边的一声,一掀帘子……进来一个紫黑脸的无常大鬼……青脸红发,眼珠子有铜铃那么大……好……好厉害……把我们都吓死了……
她说着,又翻了翻白眼,晕了过去。
李滚皱着眉头,在屋里又搜了一圈,确实没人。他安慰了众人几句,说我把鬼打跑了,然后提刀回到前院。可他心里清楚——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分明是有人装神弄鬼,想调虎离山!
前院里,刘风正捂着屁股哼哼,李虎的尸体还躺在地上,鲜血已经凝固,变成了一片黑褐色的污渍。李滚环顾四周,目光如电,在院墙、房顶、树梢上一一扫过。月光如水,把院子照得惨白一片,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像是一群伺机而动的鬼魅。
我这里是水旱绿林之中,李滚沉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连一位也没有罪过,今日这鬼是哪儿来的?我想定是英雄,该当下来才是!躲在暗处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
话音刚落,南房顶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湖面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却清晰得刺耳。
小辈,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等休要逞强,小爷来也!有胆的,出来跟爷爷过过招!
的一声,一颗石子从南房上飞下来,正中正房的窗户。窗纸地破了,烛火应声而灭,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群贼一阵大乱,各拉兵刃,乒乒乓乓地冲出房门,仰脸望向南房——
只见房脊上趴着一个人,只露着脑袋,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面容。刘香妙眼尖,指着那人喝道:你下来!我看你有多大本领!
连问数声,那人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泥塑的雕像。刘香妙恼了,纵身一跃,施展轻功蹿上房顶,飞龙剑地出鞘,剑光如虹,直劈那人脑袋——
一声,剑身入肉,却不见鲜血喷涌。刘香妙一愣,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人,分明是一个皮人!用皮革扎成的人形,套在一件旧衣服上,远远看去像个人趴在房上,走近了才发现是假的。
中计了!刘香妙心头一凛,刚要转身,只听北房上的一声,一条黑影如燕子掠水般飘然而下。那人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间就落在了院子里。他径直奔向绑着赵斌的抱柱,手中钢刀一闪,绳索应声而断。赵斌一声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那人已经一把将他拽起,往肩上一扛,纵身跃上北房。
背后有奸细!快拿!刘香妙在房顶上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群贼回身,只见北房台阶上站着一个人。月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轮廓——头戴皂缎软扎巾,青绸小靠袄,周身密排寸扣,白中衣,薄底快靴。他的脸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姜黄色的光泽,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结果,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雄眉阔目,五官威仪,手里握着一把钢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那人一声断喝,声如洪钟,你等休要逞强!哪个过来,与太岁爷比并比并!小爷今儿个是为救被难之人而来,识相的,乖乖把人放了,饶你们不死!
刘风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屁股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怪叫一声,抡刀就扑了上去。那人把刀一横,的一声格开刘风的刀,顺势一脚,正中刘风小腹。刘风的一声,像只皮球一样被踢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翻了院中的花盆,才停下来。
房顶上又传来一声轻笑:兄长且慢,我来也!
一条白影从房上飘然而下,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地上,无声无息。众人定睛一看——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头戴银红色武生公子巾,银红色箭袖袍,腰系三寸宽鹅黄丝鸾带,蓝中衣,青缎快靴。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玉,浓眉大眼,准头端正,三山得配,五岳停当,仪表非俗,手里执着一口宝剑,剑身在月光下寒光烁烁,冷气逼人,像是一条蛰伏的银龙。
群贼愣住了。这二人是从哪儿来的?
时间倒回两个时辰前——野龙湾。
杨明和柳瑞被翻江太岁李成掀下船,冰冷的河水像无数只手在撕扯,把他们卷入漩涡。杨明拼命挣扎,可身上的衣服浸了水,重得像铁锁,根本游不动。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一片漆黑,只感觉身体在随波逐流,像一片落叶在洪水中打转。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脸。那手掌粗糙而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喂!醒醒!还有气儿没?
杨明艰难地睁开眼睛,刺目的阳光让他又闭上了。他感觉到身下是坚硬的木板,耳边有河水流淌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
船主,这俩人还有气儿,胸口还热乎着呢!
嗯,先把水倒出来,再看看能不能救活。
一阵剧烈的颠簸,杨明感觉有人把他翻过来,肚子被压在膝盖上,然后——的一声,他吐出一大口河水,夹杂着泥沙和杂草,腥臭扑鼻。接着是柳瑞,也被同样折腾了一番,吐得昏天黑地。
缓过来了,缓过来了!一个粗犷的声音说,今儿个捕鱼本是消遣,没想到救了两个人。看这二人的打扮,不像寻常百姓,回村里再说。
船身轻轻摇晃,杨明感觉到船在移动,顺风下水,速度颇快。他的意识时断时续,像是一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不知过了多久,船停了,有人把他抬起来,放在一张床上。床垫柔软而干燥,带着一种晒过太阳的暖香。
他再次睁开眼睛,这次适应了些。他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帐幔是淡青色的,绣着几枝墨竹。床边坐着一个人——是个老者,约莫七十来岁,头戴淡黄色压尾巾,身穿宝蓝色长袍,外罩淡黄色英雄氅。他的脸在烛光下泛着一种晚霞般的红润,长寿眉下是一双虎目,神光充足,颏下一部银髯飘洒胸前,像是一匹银色的瀑布。
老丈……杨明挣扎着要坐起来,浑身却像散了架一样,使不上力。
别动,老者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手掌温暖而有力,你二人落水受寒,元气大伤,需静养片刻。
杨明和柳瑞对视一眼,脑海中渐渐浮现出落水的画面——翻江太岁李成的狞笑、翻覆的小船、冰冷的河水、还有那两个水匪从水下拽住他们的脚踝……
老丈尊姓大名?杨明问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二人……这是到了哪里?
老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从容:老夫姓菊,名天华。今日从刘家渡捕鱼归来,见你二人在水中漂浮,便命水手救上船,带回我家。此处名叫隐贤村,离刘家渡约莫十里。
隐贤村……杨明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老丈,我二人还有两位同伴,一黑一白,也被水匪翻下船去,您可曾看见?
菊天华摇了摇头:只救起你二人,并未见其他人。
杨明的心沉了下去。赵斌和杨顺……他们怎么样了?是被水匪捉去了,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柳瑞挣扎着坐起来,把事情的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从玉山县的冤案,到刘香妙大闹县衙、火烧如意村,再到清幽观捉贼、野龙湾遇伏,一字不漏。菊天华静静地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那双虎目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原来如此,菊天华沉吟片刻,杨明……玉山县振远镖局……老夫久仰大名。铁掌震八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老丈过奖了,杨明苦笑,如今镖局被栽赃,母亲病重,兄弟生死未卜,杨某哪还有什么名头可言。
菊天华摆了摆手:杨兄不必过谦。老夫虽隐居山野,可江湖上的事,多少还知道一些。你方才说那翻船的艄公是个紫脸汉子?
正是。
菊天华捋了捋银髯,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刘家渡口平日并无水匪,今日忽然冒出这么一伙人,必有蹊跷。此处西边不远有个三杰村,住着李氏三杰——老大振八江黑太岁李滚,老二镇江龙李茂,老三翻江太岁李成。这三人早年是绿林出身,后来洗手不干,在此地安家落户。莫非……是刘香妙勾串了他们,设下此局?
杨明和柳瑞对视一眼,心头都是一沉。如果赵斌和杨顺被捉到三杰村,那情况就危急了!
老恩公,杨明挣扎着下床,双膝跪地,求您指一条路径,我二人去三杰村探个究竟!若我兄弟还活着,定当设法营救;若已遭毒手……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杨明誓要踏平三杰村,为兄弟报仇!
菊天华连忙把他扶起:杨兄不必如此。你二人元气未复,不宜行动。老夫派两个孩儿去探查即可。
他转头对门外喊道:来人,去把少爷和满爷请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先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武生打扮,头戴武生巾,身穿月白长衫,腰束丝绦,足蹬薄底快靴。他的脸在烛光下白得像玉,眉清目秀,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英气,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他身后跟着一个人,年纪相仿,面色姜黄,像是常年饮酒过度的结果,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洒脱。
父亲,那白脸年轻人躬身行礼,唤孩儿何事?
菊天华点了点头,转向杨明:杨兄,这是犬子菊文龙,江湖上送了个绰号小剑客盖天侠。家传一口龙泉宝剑,能削铜剁铁,吹毛可断。软硬功夫皆练过——一力浑元气、鹰爪力、大刀法、达摩老祖易筋经、点血法、红砂掌、铁砂掌,样样精通。
他又指了指那个黄脸汉子:这是老夫的外甥,满金龙,父母早逝,在此长大成人。好饮酒,人送绰号醉金黄面太岁
四人互相见礼。菊天华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吩咐道:你二人到三杰村走一趟,探查赵斌、杨顺是否被贼人捉去。若不在,不可露痕迹,速速回来;若在那里,设法营救,但不可杀人——咱们初来乍到,不宜结下死仇。快去快回!
菊文龙是个孝子,闻言立刻躬身领命。满金龙虽然醉眼惺忪,可一听有架打,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好嘞!舅舅放心,外甥定不辱命!
二人各带兵刃,出了隐贤村。满金龙回屋换了夜行衣靠——一身黑色紧身衣,头扎黑色软巾,脸上还抹了几道锅底灰,整个人像一团墨汁,融入夜色之中。菊文龙却没换,依旧是一身武生公子的装束,银白色的衣衫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一朵盛开的白莲。
表哥,菊文龙皱眉道,你穿成这样,太显眼了。
满金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怕什么?小爷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看见了也追不上,那才叫本事!
二人出了村子,沿着田间小路往西走。夜风带着稻田的清香,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偶尔有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像是一颗颗流动的星子。月色微明,寒浸浸的光辉洒在大地上,给万物镀上了一层银边。
约莫走了四五里,前方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树林。树林中间隐约可见几座院落,灰瓦白墙,在树影中若隐若现。最北边的一座院子最大,院墙高耸,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像两只守护地狱的恶犬。
就是这儿了,菊文龙低声说,三杰村李家庄。
二人飞身上房,像两片落叶飘在瓦上,无声无息。他们伏在房脊上,目光如电,扫视着院中的每一个角落。
前院里灯火通明,正房的窗户纸被灯光映得透亮。菊文龙用手指沾了唾沫,轻轻湿破窗纸,凑眼往里一看——
屋里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杯盘狼藉,酒气熏天。围坐着一圈人:上首是刘香妙和吴道兴,东边是孙伯雄、孙伯龙兄弟,西边是李滚、李茂、李成三兄弟,下首是刘风、刘焕。众人推杯换盏,喝得面红耳赤,正到兴头上。
菊文龙的目光移向院子——东边抱柱上绑着一个人,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正是赵斌;西边抱柱上绑着另一个人,低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是杨顺。
他的心猛地一紧。来晚了一步——贼人正要动手!
他冲满金龙使了个眼色,二人悄无声息地摸到北房后坡。满金龙从怀里摸出两支钢镖,镖身细长,镖尾系着红缨,在月光下像两颗獠牙。他冲菊文龙点了点头,意思是:我负责前院,你负责救人。
菊文龙摇了摇头,压低声音:父亲吩咐,不可杀人。
满金龙翻了个白眼:不杀人?那怎么救?
打伤即可,菊文龙说,然后调虎离山,趁乱救人。
满金龙想了想,咧嘴一笑:行,听你的。不过——他晃了晃手里的钢镖,这玩意儿不长眼,万一射偏了,可别怪我。
话音未落,前院里传来李虎的声音——那家伙正举着刀,要对赵斌下手!
满金龙不再犹豫,手腕一抖,一支钢镖破空而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正中李虎后颈。李虎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刘风出来查看,满金龙躲在房后,等他骂完,转身之际,又是一镖,正中他屁股。刘风的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着脚骂娘。
该我上场了,满金龙冲菊文龙挤了挤眼睛,看我的!
他像一道黑色的幽灵,飘向后院。内宅里,李滚的几个姨太太正在吃酒作乐,满金龙从窗户缝里往里一瞧,只见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围坐在桌边,嘻嘻哈哈地猜拳行令。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堆五颜六色的粉末,有红的、绿的、黑的,是他平日里恶作剧用的颜料。他把黑色粉末往脸上一抹,又抓了一把红色粉末往头发上一撒,然后深吸一口气,地一脚踹开门,的一声怪叫,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鬼啊!姨太太们吓得魂飞魄散,有的翻白眼晕了过去,有的钻到桌子底下,有的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满金龙在屋里转了一圈,故意把桌椅掀翻,把烛火打灭,然后趁乱从后窗跳了出去,像一滴墨汁融入夜色之中。
前院里,李滚听见内宅的骚动,果然带人往后院查看。菊文龙见时机成熟,从北房飘然而下,钢刀一闪,割断赵斌的绳索,将他扛上肩头,纵身跃上房顶。
他正要再去救杨顺,刘香妙眼尖,大喊一声:背后有奸细!快拿!
群贼回身,只见北房台阶上站着一个人——姜黄脸,雄眉阔目,手握钢刀,威风凛凛。紧接着,房上又飘下一个人——银红衫,白面如玉,宝剑寒光烁烁,像一尊从天而降的战神。
兄长且慢,我来也!那白面年轻人一声清啸,剑光如虹,直取群贼。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刀光剑影,呼喝怒骂,兵器碰撞声、瓦片碎裂声、惨叫声此起彼伏。菊文龙和满金龙背靠背,一个刀法沉稳,一个剑走轻灵,与群贼战在一处。
可群贼人多势众,李滚、李茂、李成三兄弟武艺不弱,加上刘香妙、吴道兴、孙伯雄、孙伯龙,八个人围攻两个,渐渐占了上风。菊文龙虽然剑法精妙,可毕竟年轻,经验不足,一个不留神,被李滚的鬼头刀划破了衣袖,鲜血顿时染红了银白色的长衫。
满金龙大喊一声,钢刀格开刘香妙的飞龙剑,顺势一脚踢翻刘焕,拽着菊文龙的手就往房上蹿。
二人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群贼追出院子,可哪里还看得见人影?只有夜风呜咽,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能。
李滚站在院中,脸色铁青,鬼头刀一声扔在地上。他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好!好!好!敢在我李滚的地盘上撒野,咱们走着瞧!
刘香妙拾起地上的飞龙剑,剑身上还沾着菊文龙的血迹。他用手指抹了抹,放在鼻尖嗅了嗅,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有意思……看来,这场戏越来越热闹了。
月光如水,洒在三杰村的瓦顶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远处,隐贤村的灯火若隐若现,像是一颗孤独的星子,在黑暗中倔强地闪烁。
而在那灯火之下,杨明和柳瑞正焦急地等待着。他们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杨明在隐贤村的雕花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青色的帐幔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他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换下,此刻穿着菊天华派人准备的粗布长衫,可那股河水的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柳瑞躺在隔壁的床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可杨明知道,他也没睡——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出卖了他。两个时辰前,他们还是意气风发的追凶者,捉住了刘香妙,眼看就能结案;两个时辰后,他们却变成了落汤鸡,被水匪掀下河,差点成了野龙湾的冤魂。而赵斌和杨顺……生死未卜。
杨兄,柳瑞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也睡不着?
杨明苦笑一声,坐起身来:我在想,赵斌和杨顺现在怎么样了。那李滚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刘香妙更是恨不得扒咱们的皮……他们落在那帮人手里,怕是凶多吉少。
柳瑞也坐了起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苍白:菊老前辈派去的两位少侠,身手不凡,应该能救出他们。
但愿吧。杨明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几点灯火,那是三杰村的方向。他不知道,此刻在那片灯火之下,正上演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营救。
正房里,菊天华也没有睡。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香袅袅,可他的心思却不在茶上。他是个老江湖,七十多岁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今日之事,却让他隐隐感到不安。李氏三杰虽然早年洗手不干,可毕竟绿林出身,骨子里的匪性难改。刘香妙那厮又是个阴险狡诈之徒,这帮人凑在一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老爷,一个老家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少爷和满爷去了快一个时辰了,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菊天华摆了摆手:不必。文龙虽然年轻,可办事稳重;金龙虽然莽撞,可身手了得。二人联手,就算救不出人,全身而退应该不成问题。
他说得轻松,可握着茶杯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茶杯里的茶水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三杰村,李家庄。
菊文龙和满金龙翻墙而出,在村外的树林里汇合。菊文龙的左臂被李滚的鬼头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半截衣袖,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满金龙的夜行衣被刘香妙的剑气划破了几处,可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表哥,菊文龙靠在树干上,撕下一块衣襟包扎伤口,咱们只救出了赵斌,杨顺还在他们手里。
满金龙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奶奶的,那帮人太多了,八个人打咱们两个,不公平!等老子回去叫齐人手,再来跟他们算账!
叫什么人手?菊文龙皱眉,父亲隐居于此,就是为了避世。要是大张旗鼓地跟人结仇,岂不是违背了初衷?
满金龙翻了个白眼:那你说怎么办?杨顺还在他们手里,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菊文龙沉默了。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画出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咱们再回去。
再回去?满金龙差点把酒葫芦摔了,你疯了吧?那帮人现在肯定戒备森严,咱们回去不是自投罗网?
所以才要智取,菊文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刚才咱们是硬闯,打草惊蛇了。这次咱们换个法子——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满金龙眼睛一亮,你是说……
李滚那些人,虽然武艺高强,可毕竟是绿林出身,迷信鬼神。咱们就利用这一点,菊文龙压低声音,你刚才在后院装鬼,不是把那些姨太太吓得魂飞魄散吗?咱们再来一次,这次更狠,把他们全都引出来,然后趁机救人。
满金龙挠了挠头:这法子……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才知道。菊文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堆瓶瓶罐罐,有红色的朱砂、黑色的墨汁、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粉末。这是我平日里收集的颜料和药材,有的能让人皮肤过敏起红疹,看起来像中了邪;有的燃烧起来会发出怪味,像鬼火一样。咱们就用这些,给他们来个百鬼夜行
满金龙哈哈大笑,拍了拍菊文龙的肩膀:好小子!平日里看你斯斯文文的,没想到肚子里这么多坏水!行,听你的,咱们干一票大的!
二人商议已定,再次潜入三杰村。这次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庄子后面,从一处废弃的柴房翻墙而入。柴房里堆满了干柴和稻草,散发着一股霉味。二人穿过柴房,来到一处偏院——这里是李家庄堆放杂物的地方,平日里少有人来。
菊文龙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一根浸过油脂的棉线。棉线作响,冒出滚滚黑烟,还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他把棉线塞进一个破瓦罐里,瓦罐口用破布塞住,只留一个小孔让烟冒出来。然后,他把瓦罐放在风口处,黑烟顺着风势,飘飘悠悠地往前院飘去。
这是第一步,菊文龙低声说,等他们发现了烟,肯定会以为是着火了,派人过来查看。咱们就在这儿埋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果然,不多时,前院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家丁提着水桶跑过来,嘴里喊着:走水了!走水了!
菊文龙和满金龙躲在柴房后面,等那几个家丁跑近,二人同时出手——菊文龙用剑柄敲晕了一个,满金龙一掌劈在另一个的后颈上,第三个刚要喊,被菊文龙点中了哑穴,了一声,软倒在地。
换上他们的衣服,菊文龙低声说,混进前院。
二人迅速扒下家丁的衣服换上,又往脸上抹了几道黑灰,然后提着水桶,大摇大摆地往前院走。前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李滚正指挥着众人救火,可找了半天,只找到几处冒烟的瓦罐,根本没有什么大火。
他妈的,谁在恶作剧?李滚气得暴跳如雷,给我搜!一定要把那装神弄鬼的混蛋找出来!
就在众人四处搜寻之际,满金龙趁机溜进了关押杨顺的院子。杨顺还被绑在抱柱上,头低垂着,不知是死是活。满金龙四下张望,见没人注意,快步走过去,钢刀一闪,割断了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