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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顺站在黑漆大门前,夜风穿过他的衣襟,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抬头看了看那盏挂在门楣上的灯笼,昏黄的光在风中轻轻摇晃,把门上的铜环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只只眨动的鬼眼。
老人家,他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您认识我?
老管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像是猎人看见了落入陷阱的猎物。
杨顺,老管家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你是玉山县的人,在如意村住家。你父母都不在了,你跟你族兄杨明度日。你这是从家中来……我正是盼想你呐!
杨顺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用锤子重重砸了一下。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老管家,你怎么知道我的详细?
老管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黄牙,那笑容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诡异:我自你幼小之时,长抱你玩耍。这里是你至亲,我先回禀一声去。
他说罢,转身就往院里走,脚步快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杨顺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他父母在世时,从未提过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还有什么亲戚。他自幼在如意村长大,后来跟随族兄杨明在镖局讨生活,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可今日这老管家,却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自狐疑,老管家又从院里探出头来,冲他招手:叫你急速进来!来到这里你还作客?我家员外一听你来,欢喜得手舞足蹈,快跟进去!
不要认错了人哪?杨顺犹豫着,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错不了!老管家不耐烦地拽住他的袖子,像拖一只待宰的羔羊,把他拽进了院子。
二门之内,豁然开朗。正北房五间,前廊挂着四只纱灯,院中有两个风灯,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东西配房也已灯光照耀,窗纸上人影绰绰,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杨顺被带到上房,老管家启帘而入,他紧随其后——
屋里布置得颇为雅致。东边椅子上坐着一位员外,年有六十开外,头戴四楞逍遥巾,身披宝蓝色大氅,面如三秋古月,颏下一部银髯飘洒胸前,像是一匹银色的瀑布。他一见杨顺进来,眼睛猛地一亮,像是两颗烧红的炭,地站了起来。
杨顺!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你……你认得我么?
杨顺仔细端详着这张脸——古铜色的皮肤,深深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可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精明和……慈爱?他搜遍记忆,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老人家,他躬身行礼,我可不敢冒认。您老人家是哪位?指示明白,也好称呼。
老丈哈哈大笑,笑声在屋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畅快:我是你舅父吴杰,你是我外甥杨顺!
什么?!杨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了半步,我……我舅父?
不错!吴杰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手掌粗糙而温暖,像是一块老树皮,你父母在世时,常提起我。说我连家眷都在九江遇风,死在大江之中,你母亲还招魂遥祭。可天可怜见,我命大,没死!我在广西贸易,有我同姓之人死在九江湖口,听人传说,连我的朋友都有说我的。我迁移到这里已有八九年,僻乡之地也不好通信,我正要派人到你家中探问你的下落。前二年有一位江西江山县人说,你在杨明镖局之中。
杨顺听得目瞪口呆。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确实常提起一位九江遇风的舅父,每次说起,都泪流满面,说是吴家一脉,就此断绝。可如今,这位了十几年的舅父,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舅……舅父?他的声音发颤,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甥儿……甥儿不知舅父尚在人间,多有怠慢,请舅父恕罪!
快起来,快起来!吴杰连忙把他扶起,眼眶也有些湿润,我夫妇无子,就一个女儿,早有心给你为妻。早年与你父母都说过,无非没下定礼,似乎不妥。今你来了,好办!在我这里多住几日,我带你到后边见过你舅母。
杨顺被按在西边椅子上坐下,心中五味杂陈。他本是奉命去请济公,时间紧迫,可眼前这位,却让他无法拒绝。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吴家一脉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吴杰叫家人献茶,又吩咐摆酒。不多时,酒菜摆了上来,鸡鸭鱼肉,琳琅满目。杨顺本就饥肠辘辘,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让他放松了警惕,端起酒杯就喝。
酒过三巡,吴杰说:走,带你去见见你舅母。
杨顺跟着吴杰来到后院。北房五间,东西各有配房,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香气袭人。上房之中,布置得更为雅致——墙上挂着一轴八仙醉酒图,画中人物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从画中走出来;两边有对联一副,写的是夜饮客吞杯底月,春游人醉水中天,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子书卷气。条案上珠玑辉煌,头前八仙桌上有文房四宝,两旁椅子擦得锃亮。
安人,吴杰冲里屋喊道,我外甥杨顺来了!
只见从屋中走出一位老太太,年约六旬,慈眉善目,身穿一件淡青色袄子,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她一见杨顺,眼睛就红了,颤巍巍地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我的儿……你可来了……
杨顺连忙叩头问好,老太太把他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好,一表人才,配得上我儿玉卿。
玉卿?杨顺一愣。
正是我女儿,吴杰笑道,年方十八,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早有心许配给你,亲上加亲,有何不可?
杨顺的脸地红了,像是一块烧红的炭。他想起自己此行肩负的重任——请济公救兄长、破冤案、捉刘香妙……可如今,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和缠住了手脚。
舅父,他斟酌着词句,甥儿此次前来,是有要事在身。我族兄杨明遭人陷害,命在旦夕,我奉命去请济公活佛救命。这婚事……可否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吴杰把脸一沉,可随即又笑了,不急不急,你先住几日,婚事慢慢商量。来,喝酒!
正说着,只见两个使女搀扶着一位姑娘,从外边姗姗而来。杨顺抬头一看——
那姑娘年有十七八岁,光梳汕头,戴满头珠翠,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淡搽脂粉,轻扫蛾眉,水凌凌一双杏眼含情,香腮带俏;穿一身银红色衣服,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足下金莲二寸有余,尖生生站立不定,娇媚无比,香风扑面。
她来到屋中,看见杨顺,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屋里的沉闷。她照定杨顺,深深万福,声音软糯得像糯米糍:奴家方听使女来报,说表兄来了,特来相见。
杨顺连忙答礼,可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白里透红,红中透白,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两道蛾眉细弯弯的,像两片柳叶;一双杏眼水凌凌的,像是含着一汪春水。她坐在老太太肩下,拿起酒壶,给杨顺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频频以目视杨顺,大有相亲相爱之意。
杨顺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想起江湖上的规矩——色字头上一把刀,多少英雄好汉,都栽在女人手里。可今日,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动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月上花梢。吴杰夫妇兴致颇高,拉着杨顺问长问短,从如意村的往事,问到镖局的生涯,再到杨明的冤案,事无巨细。杨顺一一作答,可心中却越来越不安——这问得也太细了,细得不像是在叙亲情,倒像是在……审问?
来,再喝一杯!吴杰又给他斟满酒杯。
杨顺推辞不过,只得又饮了一杯。这酒入口甘甜,像是最上等的桂花酿,可下肚之后,却觉得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直冲脑门。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人影晃来晃去,像是一群跳舞的鬼魅。
舅父……甥儿……甥儿不胜酒力……他结结巴巴地说。
无妨,无妨,吴杰哈哈大笑,年轻人,多喝几杯,睡得踏实。
天已三鼓之半,杨顺被两个使女搀扶着,送到西配房安歇。他踉踉跄跄地走进房间,只见明窗净几,一明两暗。南里间靠前檐是床,床上有卧具,铺着绣花的被褥,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地下八仙桌上有蜡灯,火光摇曳,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使女把他扶到床边,一个年纪大些的,约莫十六七岁,生得俊美无比,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两颗熟透的葡萄。她瞧着杨顺,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我主人怕你醉了闹酒,没人伺候。我叫怜香,是伺候我们姑娘的,今派来伺候大爷。早晚我姑娘过门,也是我陪嫁到你家,也算个二房姨奶奶。
她说着,伸手就去拉杨顺的手,要给他宽衣解带。杨顺吓了一跳,酒醒了大半,连忙把手缩回来:你……你快去,叫员外知道,大大不好!我不用人伺候。
怜香撇了撇嘴,可还是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抛了个媚眼:大爷,有事叫我,我就在门外候着。
杨顺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心中乱成一团麻。他想起兄长的嘱托,想起济公活佛,想起那未了的冤案……可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出吴玉卿那张娇媚的脸,那双含情脉脉的杏眼,还有她斟酒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背时,那触电般的感觉……
不行,他猛地坐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杨顺啊杨顺,你是来请济公的,不是来寻花问柳的!明日一早,必须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