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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顺坐在乐家店的西厢房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可那茶水早就凉透了,他却一口也没喝。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吴玉卿身上——那女子正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杨顺,她忽然转过头,杏眼含情,你在想什么?
杨顺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乐掌柜推门而入,脸色惨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像是一只被追急的兔子。
杨顺爷!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给我惹的这祸可不小!
什么祸?杨顺放下茶杯。
方才那老爷下车之时,乐掌柜压低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见你二人站在西院门内,他与我要定了歌妓。我说没有,他叫家丁捆上打我。这个我哪里给他找去?
杨顺皱了皱眉。他知道乐掌柜说的是谁——罗赞,那个新任黄梅县知县,京中罗相爷的侄少爷。昨日在院中,罗赞的目光像钩子一样落在吴玉卿脸上,杨顺就预感到会有麻烦。
那容易,杨顺忽然站起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我把我这个人卖给他罢。他给我多少银子?
什么?!乐掌柜和吴玉卿同时惊呼。
这话是真是假?乐掌柜瞪大了眼睛。
千真万真!杨顺拍了拍胸脯,我这表妹跟我也是受罪,莫若叫他做两天官太太,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落在吴玉卿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吴玉卿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试探,试探她到底是人还是鬼,试探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乐掌柜将信将疑,可还是转身出了西院,到前边与罗宅的家人商议。那些家人一听,喜出望外:我们老爷正想着买一个美妾,要多少银子?是方才在西院门站着的那个女子吗?
正是,乐掌柜点了点头,人家愿意卖。
家人连忙回禀罗赞。罗赞一听,喜得欢天喜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像是一只中了箭的兔子:我给五百两银子!去问他去罢!
乐掌柜回到西院,把罗赞的话一说。杨顺冷笑一声:才五百两?
五百两还少?乐掌柜瞪大了眼睛,那可是五百两雪花银!
两吊钱就买五百两银!杨顺哈哈大笑,我也不要,给乐掌柜一百两,剩下给我表妹自己带着零用,作为陪嫁之资。
吴玉卿站在一旁,听着这番话,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她望着杨顺那张故作轻松的脸,心中暗想:这冤家,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银子我们家中堆成山积,她淡淡地说,你狠心之人,既卖我,你拿着银子去罢!
她的声音平静,可那双杏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乐掌柜到外院把家人叫来,送过银子。杨顺立给人家一纸卖字,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吴玉卿被带至外边,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杨顺一眼——那目光复杂极了,有爱慕,有怨恨,还有一丝……期待?
罗赞早已在房中候着,一见吴玉卿进来,眼睛都直了。他上下打量着她,像是一只饿狼看见了猎物,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美人!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吴玉卿的手,那手掌柔软而温暖,像是一块上好的丝绸,我方才一睹芳容,我就爱之不尽,今日得到我手来!你我二人吃酒谈心,共度良宵!
吴玉卿一语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像两把利剑,直刺罗赞的心底,可罗赞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沉醉在自己的美梦中。
酒菜摆了上来,罗赞殷勤地给吴玉卿斟酒,可她却连杯子都不碰。罗赞心中欲火已难熬,只得勉强吃了几口饭,便叫家人收拾下去安歇。
美人,他搓着手,眼中闪着淫邪的光,夜深了,咱们……咱们歇息吧?
吴玉卿还是不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罗赞大喜过望,连忙把床帐安好,自己到外边方便了一番,回来把门关上,兴冲冲地走到床边——
美人,我来了!
他伸手去掀床帐,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床上……床上是什么?
人头在一处,腿在一处,身子在一处,鲜血淋漓,像是一幅被撕裂的画。那人头还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微笑——正是吴玉卿的脸!
啊——!罗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都岔了,像是一只被踩住脖子的公鸡,快来人!有鬼!有鬼啊!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是一把钝刀在刮骨头。家人尚未睡,听见主人叫,都跑过来推门——推不开,门从里边闩上了。他们一脚把门端开,冲进去一看——
只见罗赞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像是一只被抽了筋的软虫。而床上……床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老爷!老爷!家人惊慌失措,连忙把他搀扶起来,送到外间屋中。
乐掌柜正在西院中数银子,方才杨顺给了他一百两,他正盘算着怎么花。忽然听见上房有人叫他,连忙跑过来:什么事?
你把卖人的叫他来!家人脸色惨白,他这个人被刺客杀了,卸了头腿身子!
乐掌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吴玉卿?那个娇滴滴的姑娘,被杀了?还分了尸?
卖人的走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他管不着啦!
罗赞躺在椅子上,悠悠转醒,可脸色还是惨白如纸。他想起刚才那一幕,浑身又抖了起来:先……先叫人买口棺材,埋了罢……
乐掌柜连忙跑到西院。杨顺正准备睡觉,只见乐掌柜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比刚才还要惨白:你……你快走罢!那边买你的那个……被人杀了,头腿身子分了八块!
什么?杨顺故作惊讶,可嘴角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我不敢走,他伸了个懒腰,天亮再走,你去罢。
乐掌柜无奈,只得转身离去。杨顺坐在床边,心中甚是诧异——他知道吴玉卿不是普通人,可没想到她竟然有如此手段。他偷着溜到上房,躲在墙角一看——
院中抬进一口棺材,几个家丁正把一具往棺材里放。那鲜血淋漓,头、身子、腿,分成了几块,看起来触目惊心。可杨顺却注意到,那些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不像是真的血,倒像是……颜料?
他看明白了,回到西院屋中,推开门——
吴玉卿正坐在屋中,好端端的,连一根头发都没少。她换了一身淡青色衣裙,像是一朵幽静的兰花,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打鬼!快出去!杨顺故作惊恐,可眼中却闪着戏谑的光。
我不是鬼,吴玉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变了一个戏法,叫他知道厉害就完了。
我不信你会变戏法,杨顺挑了挑眉,变一个我瞧瞧。
那有何难哉!吴玉卿嫣然一笑,你想要什么物件,我一变就来。
杨顺想了想,忽然想起昨夜在马家庄,她给他吃的那粒千杯不醉丸,还有那股异样的燥热……他心中一动,说:你变个仙桃美酒,咱二人喝酒好不好?
容易的,吴玉卿点了点头,我就变。
她走到墙边,伸出纤纤玉指,在墙上画了一个门。那门画得惟妙惟肖,连门环都栩栩如生,像是一扇真的门嵌在墙上。然后,她轻声念道:急急如律令!
用手帕一拂——
奇迹发生了。
墙上那扇竟然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吴玉卿伸手进去,取出一盘仙桃,又取出一盘仙果,又取出一盘果藕与梨,又取出一坛酒来,杯箸俱全。她把东西摆在桌上,给杨顺斟上一杯,酒香四溢,像是最上等的桂花酿。
她微微一笑。
杨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甘甜醇厚,带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可随即,他感到一股熟悉的热流从丹田升起——这酒……这酒他在哪里喝过?
他暗暗呆想,忽然想起——那夜在家,吴玉卿给他喝的桃花仙酒,不就是这个味道吗?
冤家!吴玉卿见他发呆,杏眼含情,嘴角浮起一丝媚笑,你还记得那日与奴家共饮桃花仙酒,你那一时间狂荡,把奴家抱至西屋,任你百般揉嘬?你这时间要说我是鬼,奴家有口难分。
她的声音软糯得像糯米糍,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魅惑。杨顺只觉得脑袋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他望着吴玉卿那张千娇百媚的脸,那一种风流娇艳,把害怕付之于九霄云外。
美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慢说你不是鬼,就是鬼我也不怕!
二人并肩而坐,口对口地喝酒,逗得杨顺意马难拴,不知如何是好。吴玉卿百般戏耍,时而给他斟酒,时而喂他吃桃,时而靠在他肩上,吐气如兰。杨顺只觉得天旋地转,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深渊,可那深渊里,却满是温柔和甜蜜。
不知不觉,外面打更的梆子声传来——五更了。
罗赞那边,已经套车出店,匆匆离去。他受了惊吓,又丢了面子,哪里还敢停留?杨顺更放心,迷花乱酒,被色情所迷,与吴玉卿宽衣解带,复同衾枕之欢。
这一夜,说不尽的蜜语甜言,道不完的柔情蜜意。
睡至次日正午,杨顺才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睛,只见吴玉卿正躺在他身边,长发披散,像是一匹黑色的瀑布。她的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娇艳,像是一朵盛开的桃花,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娘子……他喃喃自语,随即猛地坐起来,不对!我受兄长托,叫我去请济公,我在这里迷花乱酒,好无道理!
他想起自己的使命,想起杨明那焦急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自责。他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正要叫店家,忽然——
门被推开了,乐掌柜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指着吴玉卿,声音都变了调:打鬼!打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