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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继续往北,穿过大街,来到一座大山脚下。两旁是抄手式的山环,像两条巨臂环抱,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道巨大的寨门,门楼上写着三个大字:九杰寨。
寨门两边,站立着二百余名喽兵,排着整齐的队列。从寨门里,走出一排排一队队的人,都是壮士打扮,有的穿着武生员的服饰,有的披着铠甲,有的赤膊露臂,各显威风。其中有一百二十位小寨主,个个身怀绝技,在江湖上小有名气。
人群中央,簇拥着一个人——大寨主狄元绍。
狄元绍人称霹雳鬼,果然名不虚传。他头戴鹅黄色将巾,勒着金抹额,上面绣着二龙斗宝,迎门一朵红绒桃,鲜艳夺目。身穿宝蓝绸子箭袖袍,腰系英雄带,大红绸子中衣,脚蹬青缎快靴,外罩杏黄缎绣花大氅,随风飘扬。他面如姜黄,黄中透亮,两道朱砂眉斜飞入鬓,一双大眼炯炯有神,压耳红毫毛,颏下一部红胡须飘洒胸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狄元绍左边,站着九头鸟庞天产。这人瘦高个,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像只随时准备啄人的鸟。右边是闪电神马焕龙,身材魁梧,满脸虬髯,声若洪钟,走路带风。
再往后,是众位真人、寨主,个个气势不凡。他们一见刘香妙,纷纷上前寒暄,亲热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
刘兄,别来无恙!
花台剑客,风采依旧啊!
一路辛苦,快请进寨!
刘香妙抱拳还礼,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花中秀等人则上前参拜大寨主,狄元绍一一扶起,朗声笑道:诸位英雄远道而来,狄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一行人簇拥着往里走,场面热闹非凡。杨明三人被押在最后,像三只待宰的羔羊,无人理会。
进了大寨,狄元绍吩咐道:把这三人押下去,交给蓝面鬼王焦英看守。
得令!
几个喽啰上前,拖着杨明三人往偏院走去。杨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狄元绍等人已经走进了大殿,大门一声关上,将他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偏院里,蓝面鬼王焦英早已等候多时。这人生得一张蓝靛脸,眼如铜铃,身高九尺,像座铁塔。他接过杨明三人,像拎小鸡一样拎进一间石屋,往地上一扔,一声关上了铁门。
石屋里阴暗潮湿,只有墙上一个小窗透进一丝光亮。杨明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酸痛,心中一片茫然。
与此同时,大殿之内,群贼正在大摆酒筵。
分赃聚义厅里,灯火辉煌,酒香四溢。大厅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山珍海味,水陆杂陈,有烤全羊、蒸熊掌、炖鹿筋、烧野鸡,还有各种时鲜蔬果,满满当当。众贼围坐一桌,推杯换盏,吆五喝六,好不热闹。
刘香妙被让到首座,这是最高的礼遇。狄元绍亲自斟了一杯酒,双手奉上:妹丈,请!
刘香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好酒!
狄元绍在他旁边坐下,问道:妹丈是从哪里来?在外间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事?
刘香妙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将上项之事从头细述:如何大闹玉山县,如何火烧如意村,如何被官府捉拿,如何被李氏三杰所救,如何逃到花柳庄,如何劫法场,如何来到此处……他讲得绘声绘色,时而拍案叫绝,时而扼腕叹息,众贼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阵阵喝彩。
狄元绍听完,点点头:原来如此。妹丈受苦了。今日你我开怀畅饮,不醉不归!明日再审明杨明那伙人,看看他们还知道些什么。
好!不醉不归!众贼齐声附和,举杯痛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厅里气氛愈发热烈。有人划拳,有人行令,有人讲荤段子,有人吹嘘自己的英雄事迹。刘香妙喝得面红耳赤,开始手舞足蹈地讲述自己如何单枪匹马闯县衙,如何一刀斩下县官的脑袋,吹得天花乱坠。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咚咚!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打破了大厅里的喧嚣。那锣声又急又密,像暴雨敲窗,听得人心惊肉跳。
怎么回事?狄元绍眉头一皱,放下酒杯。
报——!一个喽啰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倒在地,大寨主,不好了!临江寨传来紧急锣声,说有探山之人闯入!
什么?狄元绍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何人如此大胆,敢闯我九杰连环寨?
暂时不知,喽啰战战兢兢地回答,临江寨的周寨主已经带人去查看了。
狄元绍沉吟片刻,挥挥手:再探!
得令!喽啰退下。
大厅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众贼面面相觑,酒也醒了大半。花中秀放下酒杯,低声道:莫非是官府派来的探子?
柳玄清摇摇头:不像。官府若有动作,不会只派一人。
那会是谁?柳士宏挠挠头,一脸困惑。
狄元绍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中闪烁着莫测的光芒:不管是谁,敢闯我九杰寨,定叫他有来无回!
众贼齐声附和,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顿酒,怕是喝不痛快了。
与此同时,临江寨外,一场激战正在上演。
话说那贾士显死在花柳庄,消息很快传开。天亮时分,老庄主贾应奎不见儿子回来,心中忐忑不安。他把杨顺的镖伤治好,正想派人去寻,次子贾士英从北庄匆匆赶回,脸色惨白,满头大汗。
爹!不好了!贾士英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听人传言,兄长……兄长死在花柳庄了!
贾应奎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他扶着桌子,颤声问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贾士英泪流满面,有人亲眼看见,兄长的尸体被抬回来了!
贾应奎老泪纵横,仰天长叹:我贾家世代忠义,没想到今日竟遭此横祸!显儿啊显儿,你死得好惨!
他强忍悲痛,立刻派人去花柳庄打探。不多时,家人回报:大庄主确实死了,尸体已经抬回,就停在村口。
贾应奎跌跌撞撞跑到村口,只见一块门板上,躺着一具无头尸体,鲜血已经凝固,呈现出可怕的紫黑色。虽然没了脑袋,但从身形和衣着来看,正是贾士显无疑。
我的儿啊!贾应奎扑在尸体上,嚎啕大哭,哭声凄厉,闻者落泪。
贾士英跪在父亲身边,也是痛哭失声。他比贾士显小两岁,兄弟俩从小一起习武,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如今兄长惨死,他恨不得立刻提刀杀到花柳庄,将那些贼人碎尸万段。
哭罢,贾士英擦干眼泪,站起身来,对父亲说道:爹,孩儿要去给兄长报仇!
贾应奎抬起头,看着这个次子,眼中满是担忧:英儿,那些贼人势大,你一个人去,岂不是送死?
父亲放心,贾士英咬了咬牙,孩儿不傻,不会硬拼。我先去探探虚实,若能得手便好,若不能得手,再回来想办法。
他转身叫来几个心腹家人,吩咐道:我去小西天给兄长报仇。若三日之内不回来,你们立刻去北庄给我三个兄弟送信,叫他们请人给我报仇!
家人含泪点头。
贾士英又向父亲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回房,换了一身水师衣靠。那是一套黑色的紧身衣,用鱼皮缝制,防水又贴身。他将一把短刀插在腰间,又揣了几枚飞镖,最后戴上分水鱼皮帽,整个人像一条准备入水的黑鱼。
爹,孩儿去了!贾士英一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贾应奎望着儿子的背影,老泪纵横,喃喃自语:英儿,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贾士英出了花柳庄,一路往西。日暮时分,他来到老龙湾江边。江面上雾气弥漫,对岸的景物若隐若现。他深吸一口气,将衣靠扎紧,纵身一跃,一声跳入江中。
江水冰凉刺骨,但贾士英自幼在江边长大,水性极好。他像一条黑鱼,在江水中灵活地游动,时而浮出水面换气,时而潜入水下潜行。月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他的身影在水中时隐时现,像一道黑色的幽灵。
游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终于来到竹城外。他浮出水面,悄悄探出头,借着芦苇的掩护,观察着竹城的防守。
竹城周围,水面上漂浮着一些奇怪的物件——那是拦江网,用粗大的绒绳编织而成,网上挂满了铃铛和尖刺,一旦有人触碰,立刻会发出警报。贾士英看在眼里,心中暗道:好狡猾的贼人,这拦江网布置得如此严密,难怪官府攻不进来。
但他并不慌张。他游到北边,那里的拦江网相对稀疏。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钢刃,轻轻探入水下,找到绒绳,小心翼翼地割断。的一声,绒绳断开,网上的铃铛轻轻晃了晃,但没有发出声响。
贾士英屏住呼吸,轻轻摘下拦江网,露出一个足以容人通过的缺口。他像一条泥鳅,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进入竹城内部,贾士英更加小心。他贴着水底的阴影游动,避开巡逻的船只。水面上,偶尔有喽啰提着灯笼走过,灯光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贾士英潜入水下,等灯光过去,才重新浮出水面换气。
一直游到西岸,他看见岸上南北各有一座堡城。堡城用巨石砌成,城墙上有喽啰巡逻,火把将城墙照得通明。贾士英选择了南边那座堡城,因为那里的灯光相对暗淡,防守似乎松懈一些。
他游到城墙下,找到一处阴影,双手攀住石缝,像壁虎一样往上爬。他的手指抠进石缝里,脚尖寻找着凸起的石块,一寸一寸地往上挪。终于,他攀上城墙,一个翻身,轻轻落在城内的草地上。
堡城内,四面是营房,像棋盘一样整齐排列。中间有一座中军帐,帐顶插着一面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帐后有一根高高的刁斗,上面站着两个了望的喽啰,正打着哈欠,显然已经困倦。
贾士英贴着营房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中军帐后。他用手指蘸了唾沫,在帐布上轻轻戳了个小洞,往里一瞧——
帐内坐着两个人。一个年约半百,满脸皱纹,像块老树皮,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但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腰带,显然是个有身份的头目。另一个二十出头,年轻力壮,壮士打扮,腰间挂着一把短刀,正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
今日大寨主设宴款待贵客,年老的那个说道,咱们临江寨可不能出岔子。你带人去西边巡逻一圈,看看有没有可疑之人。
是,爹。年轻的那个站起身,正要往外走。
贾士英心中一动:原来是一对父子。这老头是临江寨的头目,年轻人是他儿子。
他正想退走,却不料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虽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像一声惊雷。
帐内两人同时警觉起来:
贾士英知道藏不住了,一咬牙,一脚踹开帐门,持刀冲了进去:爷爷贾士英,来取你们狗命!
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临江寨的锣声,就是这时响起的。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锣声划破夜空,惊醒了沉睡的九杰连环寨。寨门大开,火把通明,无数喽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中军帐团团围住。
贾士英被困在帐中,前后都是敌人。他背靠帐壁,手中短刀寒光闪闪,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来啊!他怒吼一声,爷爷今天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贼人们面面相觑,竟被他这股气势震慑,一时不敢上前。
年老的头目冷笑一声:好个不知死活的蠢货!你以为凭你一人,能闯出我九杰寨?来人,给我拿下!
喽啰们呐喊着冲了上来。贾士英挥刀迎敌,刀光如雪,鲜血飞溅。他左劈右砍,前刺后挑,一时间竟无人能近身。但贼人越聚越多,像潮水一样涌来,贾士英渐渐力不从心,身上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靠。
兄长,英儿来陪你了……他喃喃自语,手中的刀却越挥越急,像一头困兽,做着最后的挣扎。
临江寨的锣声,传遍了整个九杰连环寨。分赃聚义厅里的群贼,此刻已经酒醒大半,纷纷起身,准备迎战。
狄元绍站在大厅门口,望着临江寨方向冲天的火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有意思,看来今晚不会无聊了。
花中秀站在他身后,脸色阴晴不定。他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闯入之人,会不会与杨明有关?若是官府的大队人马杀到,这九杰寨怕是守不住。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阴沉地盯着远方。
夜,还很长。血,才刚刚开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