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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公把沈雷兴的洗脸水夺去,就洗。那盆水浑浊不堪,漂浮着一层油泥,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但济公毫不在意,他把手巾浸入水中,拧了拧,然后往脸上胡乱一抹,那油腻的僧袍袖口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涟漪。
沈雷兴站在一旁,看着这恶心的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很急,像是一头狂奔的野兽。紧接着,门被的一声推开,两个人影闯了进来。
沈雷兴定睛一看,心中一下——
第一个,头戴宝蓝缎六瓣壮士帽,身穿宝蓝缎绣花英雄氅,腰束淡黄丝绦,肋下佩着宝剑。身长八尺,面如锅底,两道粗眉,一双怪眼,颔下一部钢须,正如铁锥一般。
风云烟雷鸣!
第二个,穿蓝翠褂,壮士打扮,白脸堂,俊人物,背插钢刀。
圣手白猿陈亮!
沈雷兴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两个人,不是济公的徒弟吗?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只见雷鸣和陈亮径直走到济公面前,一声跪倒在地,齐声叫道:师父!
济公抬起头,油泥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放下手巾,用油腻的手拍了拍雷鸣的肩膀:你们不在那里等着,来做什么?
雷鸣正要开口,济公突然伸出手指,按在嘴唇上,做了个的手势:有人听着,这里不是说话去处。
说罢,他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门。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招了招手:这边来罢。
雷鸣和陈亮对视一眼,连忙起身跟了出去。三人像一阵风,转眼间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沈雷兴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雕像。他的脑海里飞速转动——
这两个人来做帮手,我的事情就坏了!
但他随即又冷静下来。他想起济公刚才说的话——有人听着——这说明济公知道他在偷听!
这和尚……他咬了咬牙,果然狡猾!
但他不甘心。那些珍宝,那些金银,那颗价值百万的珍珠……它们像一群诱惑人的魔鬼,在他的眼前跳舞。
不能就这么放弃……他在心里暗想,我得想办法……
他轻轻走到东壁角,坐在靠壁的椅子上,侧耳倾听。
隔壁房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二、分赃计
师父,雷鸣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您昨天于无意之中碰到一分好买卖,得着金珠宝贝不少。别的不必说,只这颗珍珠,已值得数十万了。
这是师父运气好,陈亮的声音接道,命中注定要得这大横财,所以就会碰到如此大富人。像我们抢劫了多年,不过得些零碎银两分用用,总共算来不到一万两。
济公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带着几分得意:这总是你们没眼珠,只晓得被囊重大就是有货,殊不知不值钱的东西多也无用。我昨天掏到的这位客人,他只带一个小布包儿。我眼光一瞧,准知道都是值钱货,把他一杀,扔尸山涧中,果然得到这许多。
说罢,隔壁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桌上。
你们瞧瞧好不好,爱不爱?济公问道。
实在好!实在可爱!雷鸣和陈亮齐声说道,师父念师生情谊,分给些我们罢。
不能,济公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别的东西我都不甚爱惜,分给你们些儿也不要紧。这是珠子、黄金,都是极贵重极得价的,我那里舍得割爱?
师父,雷鸣和陈亮央恳道,我们二人苦得很,你老人家就分润些罢。
沈雷兴听到这里,心中已经了然——
这三个人,是一伙的强盗!他们在分赃!
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些珍宝,那些金银……本来都应该是他的!但现在,多了两个人,他一个人哪里敌得住?
与其不得到手,不如弄他人官……他在心里暗想,一则害去这三人,绿林少一对敌,我辈就好多做些儿生意。
他想起今天听说的事——皇上新放巡查御史张允明,行部出来,就住在后面养老村,离此不过二十里。
我何不趁此去控告他一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非但好借刀杀人,就是那些东西入了库,大家不得到手,也是好的!
主意已定,他立刻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门。
掌柜的正站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出来,连忙问道:沈爷,夜已深了,你还到哪里去?
沈雷兴头也不回:我去大解,去去就来的。这三个人我有事求他,你莫要放他去了。
掌柜的再要开言,沈雷兴早已走出大门,施展夜行术,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了夜色中。
##三、击鼓鸣冤
养老村,张大人行辕。
夜色如墨,星辰稀疏。行辕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卫兵,手持长矛,像两尊泥塑。
沈雷兴施展夜行术,不消片刻,已经到了行辕门口。他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走到东辕门,见坐着十数个人,都是巡夜的卫兵。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诸位辛苦了。
那些卫兵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身穿宝蓝缎绣花英雄氅,腰束淡黄丝绦,肋下佩着宝剑,一副江湖好汉的打扮,心中已有几分戒备。
你做什么的?一个卫兵问道,声音冷冰冰的。
沈雷兴压低声音,像是一个在分享秘密的人:在下姓沈名雷兴,就住在前面灵秀村。因为我们村中来了三个江洋大盗:一个和尚,两个俗家。耽搁在仁和客寓,特来报告,请大人立派兵役前去捉拿。
那些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道:你要请大人去派兵,须得击鼓。大人闻得鼓声,就立刻升堂的。
沈雷兴闻言,果然跑到鼓下。他擎起鼓挝,用力一敲——
咚——咚——咚——
鼓声在夜空中回荡,像是一道惊雷,打破了夜的寂静。
行辕内,张大人在衙门内正打算脱去衣冠睡觉。他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像两颗明亮的星辰。他身穿一件绸缎长袍,头戴一顶乌纱帽,虽然已是深夜,但依然保持着官员的威严。
忽闻外面鼓声冬冬大震,他心中一凛——情知必有紧急事!
传点伺候升堂!他厉声喝道。
不到片刻,行辕内外灯火齐旺。俄而中门大开,红罗帐里,张大人已经端坐了。站堂的人手执刀枪,何止数百人,像一片钢铁的森林,在灯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值日差传呼:击鼓者进!
沈雷兴见如此威武,心中不免虚心。他自己也是个贼,此刻却来告官,这不是贼喊捉贼吗?
但他已经骑虎难下,只得俯着头,往里就走。
走到阶石之下,两面站立的人齐声喝道:跪下!
沈雷兴一声双膝跪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张大人一瞧,见他相貌凶恶,浓眉大眼,满脸横肉,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夜叉。他皱了皱眉头,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住在那里?为何深夜击鼓?
沈雷兴低着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人姓沈,名叫雷兴,就住在前边灵秀村。因为村中来了三个大强盗,恐怕他明天要逃走,所以连夜来击鼓,请大人派兵捉拿。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强盗?张大人追问道。
小人亲眼瞧见他身上带着许多金银珍宝,要值价银数百万。沈雷兴信誓旦旦。
真的吗?张大人的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刺向沈雷兴。
小人焉敢在大人面前说假话?沈雷兴抬起头,目光坚定,像是一个在说真话的人。
张大人沉吟片刻,然后一拍惊堂木:好,把他先拉下去打四十军棍!
什么?!沈雷兴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两边兵役答应一声,像两头饿狼扑向猎物,把沈雷兴横拖倒拽,拖到
大人!大人!小人冤枉啊!沈雷兴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
啪!啪!啪!
军棍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身上,每一棍都带着呼啸的风声,每一棍都像是一柄铁锤砸在骨头上。沈雷兴痛得惨叫连连,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原来宋朝立下制度,凡到钦差大人衙门控告的,须先打四十威严棍。因为宋太祖时候,平民百姓往往挟嫌上控,审起来都是子虚乌有,那些大臣不胜其烦,上了一奏,立下这个规制。
沈雷兴哪里知道?及至拉下去的时候,已懊悔不及了。
四十军棍打完,沈雷兴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浑身是血,动弹不得。
张大人又吩咐:把他用铁链锁着,一面标出朱签,立派辕下护队官带领二百名精壮兵丁,拖着他,一同前到仁和客寓拿强盗!
##四、瓮中捉鳖
半夜之后,一行人马已经走到仁和客寓。
领兵官约莫四十出头,身材魁梧,像一座铁塔。他身穿铠甲,头戴金盔,手持长枪,威风凛凛。他分付把寓门团团围住,自己带了有本领的二十名,拖着沈雷兴,把寓门打开,一拥而入。
官兵拿贼!不许动!
喊声震天,像一道惊雷,在客寓中炸响。
阖寓客人,不知何事,都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越墙而遁,被官兵在外捉获;有的躲在炕底下,浑身发抖;有的裹着被子,像一群受惊的兔子,瑟瑟发抖。
纷纷扰扰,不知所措。
沈雷兴锁着头颈,被官兵拖到里面。他用手一指济公住处,声音嘶哑:这里就是。
众人闻言,用脚一踢,把门踢开——
只见里面点着灯火,炕上果然有三人睡着。他们盖着被子,一动不动,像三具尸体。
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