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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原是西贡医院的医生,英语讲得很流利,带着老婆和两个小孩,答了几句,那两人点点头,在名册上勾了名字,讲过几天就接他们一家走,飞美利坚。
那医生一家当场红了眼,连连道谢,拎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跟着去办手续。
旁边围着看的难民,又是羡慕,又是发慌,知道又少了一批名额。
人群里一个华裔老伯,颤巍巍挤到桌前,比划着,讲自己也会点医,求人家带上。
那两个美利坚人翻了翻册子,摇头,讲名册上没有他,又摆手让退开。
旁边维持秩序的兵把老伯搀到一边,老伯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托尼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冷冷哼了一声,低声跟阿渣讲:“会讲两句洋文,兜里有金,就能走,我们这种,人家看都不看。”
阿渣没出声,脸色却更沉。
像阿渣三兄弟这样的华裔,最不讨好。
他们在安南让人排挤惯了,到了这,言语不通,又没钱、没担保、没一门体面手艺,挑人的扫一眼就跳过。
同营的安南人也照旧不待见他们,分东西、占铺位,明里暗里挤。
最关键的是,北越南越,到了这里还是有争斗和歧视。
阿虎憋了一肚子火,好几次要发作,都让阿渣一个眼神压住。
到了傍晚,三兄弟蹲在营房后面一块空地上,就着缸子喝水。
“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托尼声音压得低:“有门路的一个个走了,我们呢?天天喝粥,睡通铺,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阿虎在旁边闷声讲:“要不晚上翻铁丝网走。”
“铁丝网外有岗,有狗,探照灯扫个不停。”阿渣慢慢摇头:“硬翻,没翻过去就让人按在地上,往后看得更死。”
他放下缸子,眼睛望着营地门口那边。
这几天,他表面上跟旁人一样排队、吃饭、睡觉,心里却一直在盘算。
他已经摸清楚岗哨几时换班,探照灯怎么转,门口多少人,哪一段铁丝网旧、靠着杂物堆。
同时,他也在注意营里这些难民,谁怨气重,谁胆子大。
“要走,不能我们三个偷偷摸摸走。”阿渣开口:“这么大一个营地,几千号人都想走,只不过都不敢先动。”
他看着两个弟弟,一字一句。
“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一起闹,闹到他们管不住,门一开,我们趁乱走。”
托尼先是一愣,嘴角慢慢咧开。
阿虎虽没想透,可见哥哥有了主意,也重重地点头。
阿渣不再多讲,端起缸子把水喝干。
当夜,他拉上托尼,拎着空缸子,装作去接水,绕着营房慢慢走,专往营地偏角那边靠。
夜里探照灯一道一道扫,两人贴着营房阴影,灯扫过来就蹲下、低头,灯扫过去就起身。
走到那堆废木板、旧箱子旁边,阿渣放慢脚步,眼睛扫过那段铁丝网。
铁丝网有几段是松的,一扒就能扯开,周边还堆着杂物,铁丝网外面是一片黑,看不清,再过去就是街巷。
他正看着,一道手电光忽然打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站住,做什么的?”一个廓喀兵端着枪,从暗处走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