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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里安安静静,书架一排排,跟外面的打杀隔着两个世界。
燕子文在书架间慢慢走,一行行看书脊上的字,从这排书架走到那排书架,又走回来,对外面的声响充耳不闻。
打桩机打完了架,拎着家伙,跟了进来,在他身后站着,大气不敢出。
找了一会,燕子文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头也没抬。
“打桩机,现在还有人争坐馆?”
“当然有啦!”打桩机大声答:“当了坐馆,号令天下,多威水!”
燕子文翻过一页书,淡淡地问:“要争这个位子,得死多少人?”
打桩机想了想,随口答:“二三十人咯。”
“要花多少钱?”
打桩机掰着指头算了算:“买人、打点、砸场子,差不多三四百万咯。”
燕子文合上书,看着他。
“死几十个人,花几百万,争一个位子。”他平静地问:“那还要争?”
打桩机愣了一下,会错了意,以为大佬是讲,这位子本就该是他的,如今却要费这么大劲去争,心里不平。
他赶紧拍了句马屁:“大佬啊,这个位子,是你应得的!”
“如果是应得的,那就不用争。”燕子文讲。
打桩机更急了,一摆手:“可是现在查叔那班人,不讲江湖规矩,当年的话不认账!我们要拿回公道,就得争!”
燕子文看着他,没接这话,慢慢讲:“我在赤柱的时候,认识一个叔父,他同我说……”
接着,他叽里咕噜,吐出一长串英文。
打桩机听得一脸懵,眼睛瞪得溜圆,等他讲完,小心翼翼地问:“大佬,可不可以讲中文?”
燕子文用中文解释了一下他刚刚那句话的意思:
“他说,在我们这个社会,最傻的一件事,就是不理后果,只看背后的动机,来衡量一件事,对还是不对。”
打桩机摩挲着下巴,似懂非懂。
“这么深奥的?”他挠头:“这位大佬,辈分一定很高,他混哪里的?”
“芝加哥,经济学派。”燕子文一字一句:“佛利民。”
打桩机张着嘴,一脸茫然,把这几个音重复了一遍。
“佛利民?”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黑道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他都听过,可这个佛利民,他实在想不起是哪一路的神仙。
打桩机张着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到底没绕明白。
燕子文也不解释,抬步往书店外走。
“走了,回家。”
……
燕子文从佐敦出来,先回了家。
啤梨姐早等在家里,祖宗牌位前摆好了香案,三牲、水果、香烛,一样不缺。
为了给儿子接风洗尘,她出手大方,当晚在旺角包下了一整条街的夜场,从街头到街尾,酒吧、夜总会、歌舞厅,全订了下来,连岭东罩着的几家,也包括金宵夜总会,都包了。
“金宵那边的妞,是全港最好的。”啤梨姐一边给儿子整衣领,一边笑嘻嘻讲:“今晚整条街都是你的,看上哪个,随便挑,啊妈帮你话事。”
燕子文笑了笑,没接话。
“来,先给祖宗上香。”啤梨姐把三炷香递到他手里,按他在牌位前站好,嘴里念念有词:“求列祖列宗保佑,我个仔燕子文顺顺利利,把坐馆的位子,给夺回来……”
燕子文站在香案前,却没接香。
他沉默了一会,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