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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仙古并肩、浴血同生，万古重逢至多是善待、是熟稔、是照拂。

可柳神眼底那一丝跨越岁月的牵动、酸涩、小心翼翼……

完全不对。

石毅心底愈发清明，生出了全新的、更深一层的疑惑。

若是缘，仅此而已，何须牵动心神至此地步？

若是故人归，何须温柔至这般破例？

他敛尽心中翻涌，抬眸，重瞳澄澈，直视眼前万古青柳，缓缓开口，问出了心底最后的疑窦。

“柳神。”

“我已明白，今朝善待，皆是我昔日自结之缘，是万古旧友重逢。”

“可我还有一问。”

石毅语气平静，却破开所有温柔的表象，问道：

“若只是旧友归返。”

“你初见我时，为何心绪波动至深？”

“方才你捧我面颊的温情，那份近乎怜惜、怅然，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情绪。”

“早已超脱故友之分。”

“仅仅是缘，不该如此。”

石毅的问声刚落，晚风尤若骤停。

满山婆娑的柳条，刹那间尽数凝滞，整片石村山野，瞬间寂静无声。

魔女、月婵呼吸一滞，瞬间察觉不对劲。

魔女立在侧方，方才还沉浸在那番万古因果的对话之中，此刻被石毅这一问点醒，心头猛地一颤。

方才柳神抬手捧住石毅脸颊的那一幕，她瞧得真切。

那可不是什么神祇对待后辈的垂怜，也不是战友重逢的熟稔。

柳神那双阅尽仙古战火、见过诸天破灭的眼眸，流露出来的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珍视，指尖的草木神光都放得极轻，仿佛怕一碰，眼前这少年就会消散一般。

先前她只当是旧友重逢，故人归来，故而多了几分动容。可经石毅一语点破，细细回味，那份情绪就显得格外异样。

魔女在心底暗自思忖。

仙古并肩浴血的同袍，纵是生死之交，也不该有这般动容。

莫非……柳神对他，并非仅仅是旧友情谊？

一念升起，她心头不由得泛起波澜，悄悄侧目，看向一旁的月婵。

月婵同样心神震动，玉容微怔，眸光落在柳神与石毅二人身上，思绪飞速翻涌。

她素来心思缜密，擅长洞察人心道韵。方才那一瞬间，柳神身上那层万古不变的清冷道韵，竟裂开一道缝隙，泄出的是藏在岁月底下的缱绻与怅惘。

若是普通故交，哪怕是生死战友，重逢也只会是感慨、欣慰，绝不会生出那般刻骨的怜惜，更不会有那一丝深藏的后怕。

月婵指尖微微蜷缩，心中念头盘旋：

是我想岔了吗？还是说，这跨越万古的羁绊，早已超越了战友、故友的界限？

二人皆是心照不宣，没有出声，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惊疑。

方才那一幕温情，在石毅发问之前，只觉得是岁月带来的唏嘘。

可如今被撕开表象，那股意味，便不由得往更深的情愫上联想。

幽瞳冥猊静静趴伏，漆黑如墨的兽瞳半眯着。

它没有魔女的惊疑，也没有月婵的揣测，更没有石毅此刻的茫然深究。

它的眸底只剩一片洞彻一切的平静与了然。

因为它，自始至终都心知肚明。

它生于仙古，伴仙古战火落幕，是亲眼见证过一切的古兽。

它清楚记得，那血染诸天、黑暗覆世的仙古末年。

记得那位横推敌寇、重瞳盖世的绝代身影，更记得，万古青柳伴他左右，风雨相随，生死相依。

仙古之巅，他们本就是相守共生的道侣。

那不是战友的惜别重逢，不是旧友的岁月唏嘘。

是再见心上年少之人的隐忍深情。

柳神立于结界之前，碧绿长裙随风微动，那万古不摇的清冷道韵，此刻却因石毅的问话泛起层层涟漪。

她没有躲闪石毅的目光，那双盛尽星河沧海的眸子，坦然迎上少年的重瞳，没有半分凡尘女子的扭捏，也没有丝毫遮掩。

“你问的没错。”

柳神的语调平静，没有儿女情长的缱绻娇羞，依旧带着属于她的超然圣洁，只是字句之间，藏着跨越纪元的深重情意。

“若仅仅是并肩浴血的旧友，我不会这般心绪难平。”

“仙古之时，我与你，乃是道侣。”

短短一句话落下，石毅浑身一震，重瞳骤然张开，神光剧烈跳动。

他整个人僵立在原地，脑子轰然一响。

他明明已经理顺了因果闭环，知晓未来的自己会踏足仙古，会与眼前的柳神相逢相交。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二人的羁绊，会落到道侣这一层。

他是穿越重生在这乱古世间长大的少年，眼下的自己，尚且还只是大荒之中修行的后生。

可在那遥远的仙古岁月，未来的他，竟然会和这位万古青柳，结下这般生死相依的情分。

石毅心神震荡，心口起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魔女与月婵亦是浑身一凛，彼此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们心中的猜想，竟被柳神这般直白地亲口证实。

柳神望着石毅这副错愕失神的模样，眸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柔和，没有逼迫，只有万古沉淀下来的通透与安抚。

“不必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