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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锋一转,带上寒意:“但想清楚,进了城,抢了东西,就是贼了!官府饶不了你们!要么跟我吃香喝辣,要么留在这里饿死冻死!自己选!”
一个精瘦的汉子第一个跳出来,眼睛赤红:“李爷!我跟你!烂命一条,搏了!”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很快,四十多名精壮的纤夫船工站了出来,眼中燃烧着欲望和绝望混合的火焰。李诚将他们分由赵虎和纤夫中颇有威望的王二带领,点燃火把。
“听好了!”李诚厉声告诫,“只抢大户商号,不许骚扰穷苦百姓!谁敢私藏财物,别怪我刀下无情!”
队伍像一股浊流涌进通津坊的街巷。按照李诚的命令,普通民居得以保全,但那些当铺、牙行和富商宅邸则遭了殃。踹门声、尖叫声、打砸声不绝于耳。
李诚持刀走在后方,冷静地指挥,将抢来的财物集中看管。他看着这些往日麻木的苦力,此刻变得面目狰狞,心中一片冰冷的清明。“乱世用重典,慈不掌兵。”他默默告诫自己,将最后一丝不适压了下去。他甚至在观察,哪些人勇猛,哪些人狡猾,哪些人可堪一用。
在一家当铺,他们遭遇了三四名留守护院的抵抗,刀棍相击,很快见了血。一名纤夫被砍伤胳膊,而一名护院则被乱棍打倒。这小小的冲突,反而让这群新丁见了血,眼神中的犹豫被凶悍取代。
几个时辰后,码头空地上战利品堆积如山。张狗儿带着人不知从何处晃了出来,看到这场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不易察觉的警惕。
“行啊,李兄弟,”他拍着李诚的肩膀,语气带着试探,“半日工夫,就拉起这么大场面了?”
李诚立刻从物资堆里翻出一把纤夫们刚从当铺搜出的上好宝剑,双手奉上:“全仗狗儿哥当日提携。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张狗儿抽出宝剑,寒光映面,脸上露出笑容:“好家伙!那我可不客气了。”他收起剑,环视那些看着他的新丁,突然拔高声音,带着老营兵的倨傲:“都听好了!跟着我李诚兄弟,好好干!谁要是敢尥蹶子,我老营的刀子,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又压低声音对李诚说:“八大王有令,天亮就开拔,往达县去。粮食钱财,能带多少带多少。”
送走张狗儿,李诚心念急转。入川山路难行,金银不如粮食实在。
“郑福,周先生,”他下令,“清点物资。所有弟兄,每人只带十两银子,十斤粮,半斤盐。剩下的粮食和用不上的物件,全部分给码头上没走的乡亲!传令下去,明早卯时,此地集合,随大营开拔!”
。。。。。。
手下众人都已在城墙根下找了一处空宅院睡下。
李诚却毫无睡意。短短时日,恍如隔世。穿越、攻城、杀人、被夺甲、纳投名状、拉队伍、行劫掠……一幕幕在脑海中翻腾。院外,一间不知被谁点着的铺子余烬未灭,青烟在皎洁的月光下袅袅升起,映得废墟轮廓分明。
他走到那片灰烬前,拾起一截焦黑的木炭。面对冰冷的城墙,他沉默片刻,然后用尽力气,在上面狠狠地划下两道横线,如同斩断过去的枷锁。他没有题诗,那太过文雅。他只是在那两道决绝的横线下,用扭曲、坚定的笔触,写下了三个字——“整塌天”。
夔州城内,晨曦微露。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秦良玉率领着她的白杆兵,已接管了这座疮痍满目的城池。
秦良玉将手下白杆兵们分成若干二十五人一组的巡逻队,挨家挨户地搜查。他们将那些来不及逃脱、藏匿在民宅或角落里的西贼一一揪出。同时,也将趁乱抢劫、作恶多端的青皮无赖一并拿下。
秦良玉下令将那些罪证确凿的青皮无赖和为祸夔州滥杀无辜百姓的流寇、西贼老营贼寇集中在府衙前的街面之上,一一当众斩杀。此举震慑了城中所有宵小之徒,让他们不敢再心存侥幸。
她又命士兵们协助幸存的百姓扑灭余火,清理街道上的尸体和燃烧殆尽的木头、破碎的瓦砾或其他渣滓。
城中百姓见到白杆兵秋毫无犯,还在竭力为夔州恢复秩序,于是也纷纷从紧闭的家门出来。废墟之上,渐渐有了一丝生气。
处理完紧急事务后,秦良玉又命人在城中各处张贴安民告示。告示言简意赅,晓谕百姓:流寇已败,城池已安,凡安分守己者,皆可恢复正常生活,官府将予以保护。
对于城外那些被张献忠驱赶来的饥兵,秦良玉亲自前往查看。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她心中不忍。这些人本是良民,只因天灾人祸才沦为寇兵。
于是,她下令将他们集中起来,严加训诫,又发放了一些缴获的粮食,任其四散离去。在她看来,好生教化,给予活路,才是为官治军的正途。
就在城中秩序逐渐恢复之际,四川副使周士登带着通判王上仪、推官刘应侯,从涪州匆匆返回。
他一进城,便立刻安排王上仪和刘应侯去召集那些躲藏起来的衙役,让他们尽快上岗,协助维持街面秩序。当得知秦良玉已将大部分饥兵流民遣散后,周士登脸色骤变,当即到府衙寻到秦良玉表示强烈反对。
“秦都督此举,万万不可!“周士登语气急切地说道,“这些流民本就生活无着,如今被遣散,必定会在他处再次聚集,甚至沦为匪寇盗贼,后患无穷啊!“
秦良玉闻言,眉头微蹙:“周大人此言差矣。这些人本是受苦受难的百姓,并非冥顽不灵之辈。只要官府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自会回乡务农,怎会再去为寇?“
周士登几人心中其实还有些计较,只是无法对秦良玉言明。
这些'贼寇'若是尽数斩杀,既能彰显几人等平叛之功,又能震慑四方,为以后的统治打好基础。况且,周副使与王通判、刘推官先前畏惧战事紧急暂避涪州,此事若被有心人揭发,一个临阵脱逃之罪是逃不掉的。若能将这些流民定为西贼精锐,尽数诛之,再凭此功绩,在京中故旧同年面前周旋一二,不仅能洗脱罪责,说不定还能将此'劣迹'变为'剿匪大功',岂不是美事一桩?“
王上仪和刘应侯自然也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摆脱临阵脱逃的干系。
秦良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几人所想,这些自私自利、草菅人命的蠹虫,秦良玉越想心中越是怒火中烧。
她猛地一拍桌案,厉声斥责道:“周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安抚百姓,拯救黎民于水火,反而为了一己之私,竟想以人头滚滚来邀功请赏、洗脱罪责!此等不仁不义、丧尽天良之事,我秦良玉绝不允许!“
“这些流民,我已下令遣散。谁也不许再伤害他们一根毫毛!“秦良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真个是: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
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