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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门可罗雀,店里的伙计、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也想等到些客人的光临。
街面上行人稀稀拉拉,多是面黄肌瘦的百姓,偶有几个穿绸缎的,多戴着方巾、网巾等。
来了顺庆,周逸臣自然是要请随行的李诚亲兵们吃一顿,联络联络感情,要知道,这些人未来可都是军官的苗子。
前有李蛋、王富,随李诚不过半年,就是个驻守一方的千户官。
后有这董伟队长,前途也不会小的,普通的亲兵,下放到军中也是个总旗、副百户起步,再次也是个小旗。
寻了个客栈吃了一顿,周逸臣这才带着众随从来到知府衙门,来时,天已经快要黑了。
知府衙门侧门角灯昏黄。门房是个老吏,眼皮耷拉着,接过周逸臣递上的名帖和一小锭足以让人眼睛微亮的银子。
喉咙里咕哝一声:“等着。”便缩回了门内。
足足半个时辰,周逸臣垂手立在初春的夜风里,听着墙内隐约传来的丝竹宴饮之声,面色平静如水。
他想起临行前李诚的交代:
“先生此去,只求一纸名分,一隅安身。言辞可卑,心意需诚。至于其他……但凭先生临机决断。
我只求达成招安事宜,不要给白杆兵进攻我们的借口。好让我们集中全力,吃下汉中,若是能有个官军的名分骗进汉中、托管汉中,则是最美不过。
待大军回援,便不惧白杆兵了。”
终于,老吏探出头:“府尊在西花厅见你,随我来。”
花厅内暖香袭人,炭盆烧得正旺。顺庆知府史觐宸并未着官服,只一身藏青直裰,靠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钧窑茶盏,眼睑微垂,双颊绯红,显然是才宴饮结束。
史知府似乎对进来的人毫无兴趣,甚至还有些怨怼。
他的下首还坐着两位师爷模样的人,目光审视地扫过来。
“草民周逸臣,拜见府尊老大人。”
周逸臣上前,依足礼数,深深一揖到地。
“嗯。”史觐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半晌才抬眼,目光浑浊却带着官场历练出的锐利。
“你就是那华蓥山……李诚的人?怎么今日胆子那么大,敢进府城了?”
“回老大人,李将军……不,李诚头领,向来心慕王化,迫于生计,暂栖山林,然日夜思归,如婴孩望父母。
此前数次呈书,皆肺腑之言。今特遣草民前来,面陈诚悃,恳求老大人念及数万生灵,予以招抚,给一条生路。”
周逸臣语气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哼,本官左请你们不来,右请你们不来,可真是好大的架子啊。”史知府似乎有些幽怨,毕竟李诚让郑福、周逸臣与他周旋了大半年。
旁边一位瘦削师爷冷笑,“我闻贵部现在拥兵上万,据地三县。
这叫‘暂栖’?这叫求‘生路’?分明是割据自重,要挟官府!”
周逸臣立刻转向师爷,又是一揖:
“先生明鉴,此实为以讹传讹。
李头领部下,多为活不下去的流民纤夫,只为抱团求生,抵御棒匪,何敢与天兵抗衡?拥兵上万实属无稽之谈。
所占之地,亦多是无主荒山、被棒匪荼毒之弃土,李头领不过代为安抚流亡,劝课农桑,使地方稍复生机,绝无对抗朝廷之心。
至于此有近年清理之田亩册、安集之流民户册可为佐证。”
说着,从怀中取出两本誊抄清晰的册子,恭敬呈上。
史觐宸使了个眼色,另一胖师爷接过,随手翻看,眼中渐渐露出一丝讶异。
册目清晰,人口田亩,甚至简单的收支,竟比府衙里一些县的黄册还要规整,上面清晰的总结着,李诚占地数十里,治理百姓一万余人,更有战兵八百。
这显然是周逸臣特意做的假账册。
史知府也不是傻的,看了看,便不置可否的将黄册往茶几上随意一丢。
“就算如此,”史觐宸慢悠悠开口。
“既想招安,便要拿出诚意。解散部众,交出兵器,首要人等自缚来降,听候朝廷发落,这才是正理。”
周逸臣面露难色,苦笑道:
“老大人,非是李头领不愿,实是不能。
华蓥山周遭,棒匪余孽未清,摇黄残党犹在虎视。
若骤然解散,部众无所依归,必复为乱。兵器乃御匪自保之器,亦不敢轻弃。
李头领愿受朝廷招抚,听调听宣,保境安民,所部仍驻原防,替朝廷镇守川东门户,防堵陕寇流入。
如此,官军不必劳师远征,地方可得安宁,朝廷亦收劲旅,岂非三全?”
“好个三全!”史觐宸放下茶盏,声音略沉。
“说到底,还是想保持兵马,割据一方。这算哪门子招安?”
“老大人,”周逸臣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陕西巨寇高迎祥、张献忠等正肆虐中原,洪总督、孙巡抚全力围剿,朝廷精兵多在北方。
川中虽有女将军秦讳良玉大人忠勇,然石柱兵马亦有定数,兼顾难周。
我部,久居山地,熟悉地理,战力颇堪一用。
若逼之过急,其或北联陕寇,或南扰州县,川东北顷刻糜烂,此情状我等在信中已反复向大人申陈。
反之,若授我将军一游击、守备之职,授我部儿郎一些百户千户、哨官把总,让我部兵士能光宗耀祖,荫蔽子孙,谁还敢不念大人恩德呢?
与我部羁縻笼络,使其为朝廷前驱,又不用开支军饷,还可剿抚周边不臣,成为老父母您的在朝中的助力。
则川东可安,大人亦免征剿不力之责,更添靖乱之功,从此平步青云,入阁拜相也尚未可知啊!”
这平步青云,入阁拜相的话说到了史觐宸心坎里。不由得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