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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赵宴清就醒了。
当兵当久了,生物钟定在这里,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按军营里的时辰,这个时候该出操了。
他穿好衣裳,走到倒座房后面那间灰扑扑的灶间。这灶间专管倒座房的仆役们吃饭——门房、更夫、护院、马夫,都在这里解决一日三餐。灶间里热气腾腾,刘婆子正从大锅里往木桶里舀粥。
一碗白米粥,稠的,煮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两个黑面馒头——是馒头,其实掺了杂粮,捏在手里硬邦邦的。一碟咸菜,搁在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萝卜条切得粗枝大叶,盐放得重。
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硬的,嚼着费劲。他把馒头掰碎了泡在粥里,呼噜呼噜扒进嘴,嚼三五下就咽,根本尝不出味儿。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连粥渣都不剩。他端着碗去灶间还给刘婆子时,习惯性地把碗沿上最后一口粥舔了。
陈公馆的吃食比起军营,还是强了许多。有粥有馒头,还有咸菜——咸菜也是菜。他已经觉得不错了。军营的早餐总是菜汤,一点油星都见不着。大锅饭里掺着沙子,他常常飞快地把一碗饭扒到碗底,这样就不会硌牙了。
吃完饭他就站在廊下等着。
天边刚泛白,廊下的灯笼还没灭,昏昏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淡。东边的天从灰白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慢慢洇出淡金色。院子里有人开始洒扫,扫帚划过青砖,“唰——唰——”的,一下一下,像催眠。
等。继续等。
日头从屋檐升到树梢,又从树梢爬到半空。他抬头看了看天,日上三竿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主母。他以为大户人家的太太,天不亮就该起来了。礼佛、梳洗、用早饭、见下人,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大户人家的太太不是最讲究这些规矩的吗?
他又等了一会儿。
廊下终于有了动静。门开了,林婉音走出来,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懒意。她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往门口走,步子很快,像是又起晚了。
包车夫阿顺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把黄包车擦得锃亮,车帘掀起来挽在两边,恭恭敬敬地等着她上车。
“早啊,阿顺!”林婉音笑着跟他打招呼,语气轻快得像在跟老朋友话。
阿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少奶奶早。”
林婉音正要上车,眼角余光扫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她转过头,看见赵宴清。他站得笔直,不知道等了多久。
翠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大食盒,嘴里念叨着:“姐,宴清一早就等着了。”
林婉音愣了一下,走到赵宴清面前,脸上浮起一点不好意思:“哎呀,对不起啊,宴清!我昨天忘记跟你了。你以后八点半上班就可以了。不用太早,我起不来。”
她跟他“对不起”?
一个太太,跟他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