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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音的“贤妻计划”进入第二个月，陈绍衡已经开始害怕回家了。

每次推开家门，都有一个精心设计的“惊喜”在等着他。这些惊喜一件比一件让他头疼，偏偏每一件都披着“为你好”的外衣，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今天他特意提早回来，想趁她还没开始晚上的贤妻流程之前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可惜推开卧室门，林婉音正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一堆纸，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神情专注得像在做年终决算。

“回来啦？正好，你过来坐。”她把一张纸推到茶几对面，“我总结了一下你最近的回家时间，做了个统计图表。你看——周一超过九点，周二没回来吃晚饭，周三应酬到十点，周四——”她指着一条红线，“这是警戒线。超过九点就要写情况明。上周你超了三次，这周才过一半，你已经超了两次。”她抬眼看着陈绍衡，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趋势不太好哦，老公。”

陈绍衡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张图表。坐标轴、折线、标注，每一栏都用工整的字注明日期和原因。他觉得自己不是站在卧室里，是站在军校的战术推演课上，教官拿着教鞭一个个点评。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十几年前。“你做这个干什么？”

林婉音把笔搁下，抬头看着他，语气温柔得能拧出水来：“关心你的健康呀。你晚上回来得越来越晚，明工作压力大。压力大就会影响身体，所以我们要用数据来管理你的作息。数据不会谎，老公。”

数据管理是她这套贤妻系统里最精密的部分。睡眠均值、饮食热量估算、偏头痛发作次数、情绪波动曲线，全在她的掌控之中。她上次指着那条情绪波动曲线给他讲解：“这是周一，情绪指标比较低，明你有周一综合征，建议周末多做有氧运动。这是周三，情绪突然跌到谷底，是因为那天你去了吴淞口，长途奔波加上军务紧张——以后周三的应酬尽量往后调，不要在那天做重要决策。”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吴淞口？”

林婉音把表格翻过来，背面是一张地图，标出了他一周每天的活动轨迹。“这是根据周明提供的行程记录绘制的，精度很高的。”

陈绍衡走到沙发边坐下，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他上一次被这样精密地管理，还是在军校的时候。那时候管他的是教官，现在管他的是他太太。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他总觉得在林婉音眼里，他不像个丈夫，倒更像一台机器——定期检修，数据监控，按流程表运行。什么都到位，什么都精确，唯独没有温度。他把领口的扣子扯松了两颗，看着沙发上笑得云淡风轻的林婉音，忽然觉得比打了一场硬仗还累。

“婉音，别闹了。我真的很累。”

林婉音双手交叠搁在膝头，笑着看他，那笑容温柔极了。“陈绍衡，你让我做贤妻良母，我现在做了。怎么，你又不满意啊？你可真难伺候。”

陈绍衡冷笑一声，坐起身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自嘲：“贤妻良母？你这么贤惠，是不是还打算给我纳妾呀。”

林婉音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哈哈，你想屁吃。还想纳妾？”她笑得肩膀都在抖，像是在笑一个了什么蠢话的孩，“你要是敢纳妾，我就敢阉了你。”她把那份报表往茶几上一搁，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但那个弧度里没有半点笑意。

陈绍衡咽了咽口水。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他的婉音真干得出来。他这辈子在战场上没软过膝盖，在官场上没低过头，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却被自己一句玩笑架在火上烤。过两天曹家就要把人送来了，他每想起这件事，脊背就一阵阵发凉。他只能讪讪地笑了两下，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胆子倒是不。”

林婉音拍掉他的手，白了他一眼。陈绍衡顺势搂住她的腰，贴着她的耳边：“放心，这辈子有你一个就够了。多了我也伺候不起。”

林婉音从他怀里挣出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绍衡，我看我们还是过回以前的日子吧。”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一件认真想过很多遍的事，“你让孔德一回去。咱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那么刻意了。你轻松，我也轻松。你看呢？”

陈绍衡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旁边。他握着她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行。让孔德一回军需处。你回你的奶茶店。以后你的店你管，我不插手。但有一条——晚上早点回来，别总那么晚。”

林婉音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她本以为这仗还要磨上几个月，没想到他忽然就缴械了。她歪头审视了他片刻，确认他没有开玩笑，眼里的迟疑才一下子化成了亮晶晶的笑意。“真的？”

“嗯。”

林婉音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态度，但此刻她顾不上追究。她整个人凑上去，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谢谢老公！老公你最好了。”她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笑盈盈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的、不加修饰的亲昵，“老公你累了吧？你去洗个澡，我给你点个熏香，再按按头。保证你舒舒服服，明天早上起来精神百倍。”她转身去翻熏香，嘴里念叨着什么“薰衣草助眠”、“洋甘菊放松”，手指在各种瓶子之间来回点着，最后挑了一瓶淡紫色的，转身冲他晃了晃，“今晚用这个。”

陈绍衡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并没有松快下来。他同意让林婉音回店里，不是因为他突然想通了，变成了一个开明的丈夫。他松口，是因为心虚。曹家送人过来的事还瞒着婉音，人已经在路上了，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公馆里人多眼杂，她那么聪明，迟早会察觉。这种背着她做决定的感觉如芒在背，而全家人正在她眼皮子底下安排一个妾室进门。他完全不知道，等她知道的那天，她会是什么反应。

他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先给她一点甜头。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为一件还没发生的事，提前支付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