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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分，餐厅里灯火通明。一家人陆续座，陈母坐在上首，陈伯荣坐在她旁边，陈绍衡和林婉音坐在另一侧。姐姐姐夫和几个孩子也都到了。陈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这是嘉兴来的表姑娘，往后就住咱们家了，你们多照应着。”桌上几个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低头喝茶，谁也没有多什么。曹毓秀从陈母身后出来，挨个给在座的人见礼。

开饭之后，林婉音注意到这位表姑娘没有入座。她安静地站在陈母身后，手里握着公筷，偶尔替陈母夹一筷菜、添一勺汤，动作利而熟练。林婉音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着曹毓秀站在那里的姿态，越看越觉得别扭。

她不是亲戚吗？为什么不上桌？哪有客人来了让人家站着伺候的道理？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找不到具体的问题在哪儿。难道民国旧式家庭待亲戚就是这样的规矩？

她还是忍不住时不时瞥一眼那个站在陈母身后的身影。她又看向陈绍衡，他低头吃饭，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餐桌旁多了一个站着的人。她又看了看其他人，好像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林婉音在心里默默把这个问题搁到了一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可她越吃越觉得不对劲。一个来家里做客的亲戚，不坐下吃饭，这太不合常理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很自然地朝毓秀笑了笑，语气随意：“表妹，别站着了，一起坐下吃吧。”

毓秀没有动。她先看了一眼陈母，目光里带着请示。

陈母微微点点头，语气不咸不淡：“少奶奶都发话了，你就坐下吧。”毓秀这才拉开椅子，在陈母的下手挨着椅子边坐了。

陈绍衡一直没话。他在林婉音开口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忽然伸出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林婉音正低头夹菜，被他握得筷子顿了一下，偏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疑问。他也没看她，只是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没有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时，丫鬟端着一道蟹粉狮子头上来。拳头大的肉丸，顶上缀着金黄的蟹粉，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按照以往的惯例，头一道大菜总是先往陈母那边上，可丫鬟还没走近，王嬷嬷便从旁边跨了一步出来，压低声音训斥道：“没规矩，先往少奶奶那儿上。”然后亲自接过那只白瓷盅，稳稳地放到林婉音面前，用不大不、刚好能被陈母听见的声音：“少奶奶，这是今早现拆的蟹粉，老太太特地吩咐厨房给您做的。”

林婉音应了一声，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狮子头炖得酥烂，肥瘦相间，入口即化，蟹粉的鲜味渗进肉馅里，满口都是浓香。她觉得不错，又舀了一勺搁进陈绍衡碗里。陈绍衡也没话，端起碗把那勺狮子头扒进嘴里。

饭后用茶时，气氛更是微妙。曹毓秀坐在最下首，双手捧着茶盏，低头抿茶，眼皮都不抬。陈母正和林婉音着闲话，无非是入了秋该给府里上下做新衣裳之类。

林婉音忽然感觉手腕被人轻轻握住了。她偏头一看，陈绍衡已经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随意：“别喝了，陪我出去散散步。”

林婉音一脸莫名其妙：“现在？茶还没喝完呢。”

陈绍衡没给她商量的余地，把她手里的茶盏拿过来搁在桌上，又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肩往她肩头一拢，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林婉音被他拉着穿过走廊，回头望了一眼餐厅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又转回来看着他。今晚这顿饭真是处处都透着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