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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进门时，屋内烟味浓重，三个男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坐着。陈绍衡夹烟的手停在半空，没抬眼：“人走了？”

“走了。”周明走过去，把方才的对话简略复述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东西收了，话递了，去嘉兴的事我没接。”

陈绍衡“嗯”了一声。

张崇武点了根烟，嗤笑一声：“桂花酒。他倒会挑时候。这酒一送，人一请，接下来是不是就该以你陈绍衡的老丈人自居了？曹德发这个老子，算盘珠子拨得比我枪栓还响。他闺女在你这公馆里才住了几天？这就急着要法。怎么，怕你陈绍衡翻脸不认账，先把这层关系坐实了？”

陈绍衡抬了抬眼皮，没接这个话，只伸手拿过酒壶，给几人把酒满上。

张崇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懒洋洋地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烟：“这下好了，老蒋真下野了，咱们也能松口气了。这一年东奔西跑，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快累死了。”

陈绍衡端着酒杯，闻言点了点头，却没急着喝：“先别高兴太早。老蒋一下野，南边的局面反倒更乱。谁上来，谁下去，还不清呢。”

“管他谁上来，只要别往咱们这头打就行。”张崇武摆了摆手，把腿架上桌子，歪头看向陈绍衡，“老陈，过几天我打算带心瑜和几个崽子去莫干山住几天。这一年真是把人累散架了，山里头清净，有温泉。你要不要带上弟妹一块儿去？远川也一起，咱兄弟几个好好歇一歇，喝喝酒，钓钓鱼。”

他顿了顿，把烟灰一弹，声音压低了些：“我跟你们，莫干山上还有个大人物，姓黄。此人曾在北洋政府做过外交次长，后来下海做了买卖，发了。这人路子野，能跟北方旧人搭话，又能跟南方革命党递信。后来在莫干山购地建屋，名义上是养病，实则上海商界、租界洋人、南京要员，都有人跟他往来。借这个机会，咱们也去接触接触。”

陈绍衡还没接话，门外响了一声“报告”。张崇武不耐烦地应了一嗓子。参谋推门进来，递上一封电报，又低声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张崇武展开电报，扫了几眼，眉头先是一挑，随后“嗤”地笑出来，把电报往陈绍衡面前一丢：“得。北边的狼闻着味儿来了。”

陈绍衡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没怎么变，只轻轻哼了一声：“张宗汉要来。”

“谁？”郑远川本来一直没出声，闻言坐直了些。

“北边那个张宗汉。”张崇武把腿从桌上收下来，重新点上一支烟，语气里听不出是恼还是觉得可笑，“是要带三万人过来。协防。协他娘的防。”

陈绍衡把电报折了两折，随手压在酒壶底下，端起酒杯在手里慢慢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很冷：“南方军刚偃旗息鼓，他就迫不及待要来了。这哪是协防，这是来抢地盘的。”

“谁不是呢。”张崇武吐出一口烟，眼睛在烟雾后面眯起来，“看这样子，他是有点急了。孙连帅这回元气大伤，部队缩在江北还没缓过劲来。张宗汉等这机会等了半年了。如今老蒋下野，南方军自己都顾不过来，他正好趁这个空当把部队插进苏南、上海。打的是协防的旗号，干的是占地盘的买卖。”

郑远川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却很重：“苏南有粮，上海有钱。这块肉他老早就想吃。以前不敢明着动，是因为南边逼得紧。现在南边一松，他那三万条枪，可就要往咱们跟前递了。”

“递就递。”张崇武嗤了一声，“他递过来，咱们接着就是了。苏南这边，不是他张宗汉想进就能进的。老陈，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