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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药那边的进展尤为喜人。
从前装弹上药,需得先将火药从罐中舀出,再以戥子称量,一层一层填入炮膛,填一层压一层,压完再填,前后少说也要大半炷香。
若遇上大号震天雷,光是装填便得两个人忙活小半日。
如今萧景烨带着那帮匠人反复琢磨,制出了一种预装药筒,以油纸裹紧定量的火药,外缠细麻绳,形如一支粗短的长筒。
用时只需将药筒整根塞入炮膛,以推杆一顶到底,再塞入震天雷,前后不过数十息便能完成。
那看守门的小兵仔,如今已跟着老师傅学了月余,手脚麻利得很,一个人都能顶十个人使!!
只是这火药房的人手到底还是太少,统共就那么十几个,既要赶制药筒,又要调配火药,还要抽空去隔壁帮着装填试射,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可众人眼里都憋着一股劲,谁也不喊累,日日从早干到晚,连灯油都多耗了好几斤。
忙活了个把月,万众瞩目的这一日终于到了。
鞑靼使臣进京那日,朱雀大街上早早便清出了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连沿街茶楼的窗子都被人推开,探出好多凑热闹的脑袋来。
不一会,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与车轮声。
为首的是几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清一色短褐皮靴,腰间佩刀,身形魁梧,皮肤被北地的风吹得粗粝发红,颧骨高耸,眉骨突出,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
他们身上穿的是鞑靼特有的窄袖长袍,袍身以深褐与墨绿为主,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狼毛,腰间系着宽大的牛皮腰带,腰带上挂满了各式铜扣、铁环、小刀与火石,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队伍中间,竟还有一名女子。
她骑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量极高,比周围几个鞑靼汉子只矮了小半个头。
她身上那身衣裳,让整条街都静了一瞬,上身是一件紧窄的短袄,料子轻薄,颜色鲜亮,是大虞人绝对不敢穿的明黄色。
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肩头与锁骨,短袄下摆只到腰际,中间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皮肤被北地的日头晒成浅蜜色,腰带上挂着几串银铃,随着马背起伏叮叮作响,下身穿一条窄腿长裤,裤脚塞进一双及膝的皮靴里。
她头上不戴毡帽,只用一根皮绳将满头乌发高高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与一双极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非但没有半分怯意,反倒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微微弯着。
街两旁,女人们纷纷皱眉,有人低声嘀咕:
“这是什么打扮?露肩露肚的,成何体统?”
有人干脆别过脸去,拿袖子遮了身边孩子的眼睛。
男人们则一个个看得眼睛都直了,有人张着嘴半天没合拢,有人被自家婆娘在腰上狠狠拧了一把,才讪讪地把目光挪开。
那女子却浑然不觉,反倒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在马背上坐得稳稳当当,腰间的银铃随着马蹄声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到了宫门前,礼部的官员早已候在那里,上前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官方的疏离.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还请先随下官前往驿站歇脚。待到晚间,皇上会为诸位设宴接风洗尘。”
为首的鞑靼使臣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面阔鼻方,颌下留着一圈短髯,闻言点了点头,用生硬的大虞官话回了一句.
“多谢。”
倒也还算配合,没有多问什么,便带着队伍跟着官员往驿站去了。
驿站里收拾得齐整,青砖铺地,雕花窗棂半开着,透进一室午后慵懒的日光。
阿丽玛一进院子便四下打量起来,那双极亮的眼睛转个不停,像是要把眼前这座完全不同于草原的屋舍拆开了看个明白。
她伸手摸了摸廊柱上那层光滑的朱漆,又踮脚去够檐下悬着的一串铜铃,指尖轻轻一拨,铜铃发出几声脆响,她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大虞的房子,竟都是这般四四方方的,连个毡顶都没有。”
她绕到院中那口青石砌的鱼池边,蹲下身看池中几尾红鲤甩着尾巴游过,啧啧出声.
“水也是活的,鱼也是活的,倒比咱们那儿的河还清亮些。”
她又回头去看那扇雕了缠枝莲的隔扇门,手指沿着花纹的纹路慢慢描过去,眼里满是兴味。
铁木尔靠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也四下扫了一圈。
他个头肩宽腰粗,往那一站便像一堵矮墙。
闻言伸手从旁边花圃里掐了一片叶子下来,放在嘴里嚼了嚼,随即啐掉,咧着嘴道:
“小妹,这大虞地方大,看样子也很有钱,你瞧这满地绿油油的菜,连路边的草都长得比咱们那儿的肥,等日后咱们入了这片地,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草原不够,就把草原搬过来。”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
“闭上你的嘴。”
铁木尔脸上的笑一僵。
伊尔达尔站在台阶上,身量比两个弟妹都高出半头,宽肩阔背,一张脸棱角分明,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肃。
他将腰间那柄短刀往紧里束了束,语气又压低了半分。
“如今在大虞,说话要注意些。若是被人抓了把柄,只怕咱们三个回都回不去。”
铁木尔讪讪地闭了嘴,伊尔达尔看着小妹那副模样,到底心疼,走过去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比方才缓了些,却仍非常郑重。
“小妹,这大虞朝的人,奸诈无比,凡事都不可轻信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宫城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之前的情报虽说他们兵弱,可依我看,此话未必为真,咱们定要小心行事。”
他收回目光,在两个弟妹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阿丽玛那双好奇的眼睛上。
“今晚上的宴会,一切看我眼色。”
......
当晚,皇宫中灯火辉煌,数百盏宫灯沿着殿宇的回廊一路铺开,将整座大殿映得亮如白昼。
殿内设了几十张长案,案上铺着素色锦缎,每张案前都摆着一副银质碗碟,碟中盛着各色精细菜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