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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程沉默了一瞬。
因为有人在教我。他说,“教我,怎么算——值了。”
下午,山下来了人。
不是敌人。是秦正。
秦正牵着马,站在竹林外头,有点不好意思。
叶兄弟。他喊,“在吗?”
叶行舟从屋里出来,看见秦正,有点意外。
“秦大哥?你怎么来了?”
太子让我来的。秦正说,“给你带信。”
他递过来一封信,封皮上写着叶行舟亲启,字迹是太子的。
叶行舟拆开,扫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笑什么?苏念霜问。
“瑄王判了。”
“判了?”
终身守北境锚印。叶行舟说,“没有兵权,没有俸禄,一个人。但——活着。”
苏念霜沉默了一瞬。
“太子求的情?”
叶行舟说,“信上说,太子跟皇帝求了,说’他做的事该罚,但罪不至死’。皇帝准了。”
皇帝……苏念霜想了想,“倒是算得清账。”
不是仁慈。叶行舟说,“是算账。瑄王欠了天下人,让他去还,比杀了他更有意义。这是皇帝的原话。”
秦正点头。
太子还让我带一句话。他说,“他说——‘山里挺好,但别躲太久。天启城,随时欢迎你们回来。’”
叶行舟笑了。
“告诉他,谢了。但暂时不回。”
“为什么?”
叶行舟看了苏念霜一眼。
她做饭刚学会打鸡蛋,还打得碎壳。他说,“我得再教一阵子。”
苏念霜在旁边,脸红了。
秦正哈哈大笑。
他说,“那我回去跟太子说,叶兄弟在教夫人做饭,脱不开身。”
……谁是你夫人。苏念霜说。
迟早的事。秦正挤了挤眼。
苏念霜的脸,更红了。
秦正喝完茶,忽然压低了声音。
还有件事,太子没写在信上,让我口头带。他说,“皇帝……最近常去城墙上站。不是看敌人,是看万家灯火。太子说,他爹守了三十年,头一回,像是真信了——这天下,值得守。”
叶行舟点点头。
“父子俩,和解了?”
算是。秦正说,“太子现在天天跟着皇帝批奏折,爷俩有时候吵,吵完又一起吃饭。老百姓私下说,天启城这半年,气儿顺了。”
气儿顺了。叶行舟重复了一遍,笑了,“这评价,比你家太子写的奏折强。”
秦正也笑。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又掏出一块留影石,“这是太子让我捎的。他说,你肯定想看种子的样子,让我带一块城里播的给你。”
他把留影石放在桌上。
叶行舟手指一拂,石面亮起。
画面里,是天启城的夜晚。长街两旁,一盏盏灯笼亮着,几个孩子追着跑,一个老翁在桥头拉二胡。镜头扫过一张张脸——有笑的,有沉默的,有对着灯笼出神的。但每个人的眉眼间,都像是,落了一点什么。
苏念霜看着,伸手轻轻碰了碰石面。
是他们自己。她说,“不是我给的。是我,只是帮他们,看见了。”
叶行舟看着她。
“你看见了?”
苏念霜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点光。我一直以为,那光是我给的。现在才知道,它本来就在。我只是——”
她顿了顿。
“我只是,帮他们,亮了一下。”
叶行舟握住了她的手。
“你亮的那一下,够他们记一辈子。”
苏念霜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
秦正看着他俩,识趣地端起茶碗,把脸别了过去。
秦正没多留,喝了碗茶,就上路了。
临走前,他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太子还说——种子的事,天下都知道了。现在坊间都在传,说’有人心里有光,流出去的时候是暖的’。好多人都说,见过那种感觉。”
叶行舟点头。
告诉他们,那是初心。他说,“不是传说,是真的。”
秦正上马,走了。
竹林里,又静了下来。
叶行舟和苏念霜站在门口,看着秦正的背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
二十万。苏念霜轻声说。
“嗯。”
“还会更多。”
“嗯。”
“你开心吗?”
叶行舟想了想。
开心。他说,“但不是因为二十万。是因为——”
他看着她。
“是因为,你在我身边。”
苏念霜靠在他肩上。
油嘴滑舌。她说。
“是真心话。”
“你每天都说真心话。”
“因为每天都是。”
风,吹过竹林。
沙沙响。
像是在笑。
傍晚,叶行舟在灶房里,教苏念霜打鸡蛋。
这样。他握住她的手,对准锅沿,“轻轻一磕,裂一条缝,然后——”
咔。
蛋壳裂了,蛋液完整地落进碗里。没有壳。
苏念霜看着碗里的鸡蛋,眼睛亮了。
“我做到了!”
第一次就做到了。叶行舟说。
“是你握着我的手。”
“那你再自己试一次。”
苏念霜拿起第二个鸡蛋,自己磕。
咔。
又完整。
我学会了!她转过身,抱住他,“我会打鸡蛋了!”
叶行舟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了。
他说,“你学会了。”
以后我做饭。苏念霜说。
“好。”
“你洗碗。”
“好。”
“每天。”
“好。”
陆程在识海里,默默记了一条。
“今日数据:苏念霜,打蛋成功,零碎壳。里程碑达成。”
然后他关了声音。
他觉得,有些时刻,不需要他插嘴。
夜里,叶行舟正要睡,识海里忽然一响。
有信。陆程说。
“谁的?”
“林清平的。”
叶行舟一愣。
林清平——那个三万年来被困在时间长河里、终于在第177章获得自由、转身去看世界的人。
“他传了什么?”
陆程把一段文字浮到叶行舟的识海。
那是林清平的声音,像隔着很远的风:
“叶行舟,我走到南边了。这里的山,和北边不一样,水很绿,人说话软。我看见很多人在传你说的那个’光’——他们不知道那叫初心,只知道心里暖。我替你高兴。另外,我在最南边的海边,看见了一样东西。海里,漂着一根白色的线,像头发,又像——锁链的丝。它不伤人,但它在动,往北边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觉得,你该知道。”
叶行舟看着那段文字,沉默了很久。
白色的线。他轻声说。
像守源人锁链的丝。陆程说。
“但守源人的锁链,不是已经送归天地了吗?”
是送归了。陆程说,“但那根白色的线,不是从锁链来的。”
“从哪来?”
陆程顿了顿。
从’无’里。他说,“林清平说它’往北边去’。北边,是邪魔回去的那个方向。”
叶行舟没有说话。
苏念霜感觉到了他的安静,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胸口。
“怎么了?”
林清平来消息了。叶行舟说,“他在最南边的海边,看见了一根白色的线,往北漂。”
苏念霜的眼睫颤了颤。
“白色的线……”
“嗯。”
两个人,在黑暗里,都没有说话。
窗外,山风轻轻吹过竹林。
沙沙响。
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邪魔回家了。苏念霜轻声说,“但它回去的那个’无’里,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往外走。”
叶行舟握住了她的手。
管它是什么。他说,“二十万人的光,已经长出来了。它要是敢来,我们就再种一次。”
苏念霜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笃定。”
不是笃定。叶行舟说,“是——有你在,有光在,我就敢。”
苏念霜把脸埋进他怀里。
睡吧。她说,“明天,我给你做鸡蛋。不打碎壳的那种。”
“好。”
“每天。”
“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山下的云,被月光染成了银色。
和他们第一次坐在门槛上看的时候,一样。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人心里的光。
是二十万,还在长。
是南边海里,那根往北漂的白色细线。
是,他们在一起。
陆程在识海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叶行舟。”
“嗯?”
“你以前问过我,我是谁。”
“记得。”
我现在还是答不上来。陆程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能看着你们这样过日子,比我做过的所有任务,都值。”
叶行舟在心里笑了。
那就继续看。他说,“往后,日子还长。”
长着呢。陆程说。
然后,识海里安静下来。
只有山风,隔着窗,沙沙地,吹过竹林。
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又像,有人在说——
“好,那就,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