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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城东街的一家旧酒楼二楼,靠窗的旧木桌旁。桌上搁着一壶滚烫的糙茶,两个粗瓷大碗。
武雄不稳不慢的看着街上的场景。
街面上的积雪被早起的民夫铲到路旁,露出湿漉漉的石板路。
街角处,包着蓝布头巾的年轻妇人牵着五六岁的男童,怀里还兜着不满周岁的娃娃。
大点的孩子脚步欢实,踩着新做好的厚底布棉鞋在青石板上蹦跳,瞅见巷口草靶子上的糖葫芦,撒开娘亲的手便钻进人堆。
后头挑着两捆干柴的汉子见状,把扁担往前移了移,快步撵上去,扯住孩子的棉袄领子。
“狗蛋!乱跑什么!摔破了脑袋,看你娘怎么收拾你!”
汉子嘴里训斥,手上力道倒轻,把孩子拉到跟前,拍掉裤腿上的残雪。
小孩仰起脏兮兮的小脸,直指着红艳艳的山楂果。
妇人抱着小的赶上来,嘴里吐着白气,伸手轻拍汉子的后背:“孩子想吃糖葫芦了,你就买一串给孩子甜甜嘴!大冬天的,你吼他做什么。”
“家里没几个钱了哩!费钱!”
汉子嘴里念叨着费钱,手却伸进棉袄夹层摸出三文钱,递给卖糖葫芦的老汉,换回一串裹满糖霜的红果子。
小孩举着糖葫芦咧嘴笑,妇人替汉子正了正翻卷的衣领,汉子颠了颠肩头的柴火,护着孩子,一家人热热闹闹拐进巷子深处。
武雄靠着椅背,望着那一家人的背影,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早年西北陇关没有战事的时候,他也曾带着两个刚会跑的儿子在营门前的集市上这么走过。那时武威话少,老老实实扯着他的衣角,武勇则到处乱窜。后来妻子病故,北边烽烟迭起,他跨上战马过了二十年,儿子也披上皮甲,那种寻常人家的日子,再没碰过。
武百夫长跨步上楼,在桌前站定。
“将军。”武百夫长低低唤了一声。
武雄把茶碗搁在桌上对武百夫长问道:“查到了?人在何处?”
武百夫长站在原地,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嘴巴。
武雄放在桌沿上的手慢慢收紧转头看向武百夫长问道:“吞吞吐吐成何体统!说,人在哪?是不是还在营里养伤?”
武百夫长垂下头,咬着牙道:“我们的人问到了勇少爷的布下,大公子……大公子在青山城后山的英雄冢里。”
武雄身形晃了晃。
他两手按住桌角,木桌被压得嘎吱作响,碗里的茶水荡出来,泼在桌面上。
过了半晌,武雄抬起头,脸颊紧绷,声音沙哑:“英雄冢?!我儿威儿到底是怎么死的?!查清楚没有?!!”
“查清楚了。王荣在黑石镇冒领萧叶击退北莽的战功,为了追击北莽残部再立新功,强令大公子和二公子领四万五千人出城。结果中了北莽军师洛冰的伏击,兵马被打散,只剩下一万残部撤回。”
武百夫长单膝跪地,抱拳道:
“大公子在乱军中替二公子挡下毒箭,箭头淬了北莽的狼毒草。退回青山城时,大公子臂膀发黑,只剩一口气。”武百夫长咬着牙关,“王荣和宫里来的王公公怕承担损兵折将的罪责,反咬大公子和二公子贪功冒进、违抗军令,把四万弟兄战死的罪名全扣在他们头上。王荣当场免了两位公子的军职,把两位公子关押入狱。”
“大公子在狱中跪求王荣请郎中救治,连武家的玉佩都交出去了。王荣不准郎中施救,活活耗死了二公子!”
武百夫长继续说道:“二公子咽气后,大公子在狱中发怒,王荣便想将大公子斩首灭口,上报朝廷说是畏罪自尽。王荣手下的副将王杨反水,夜里拿着虎符找到萧叶。萧叶带着二十个玄甲营老卒砸开大牢,救出大公子。”
武百夫长说完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武百夫长身后的两名羽林骑亲卫,双手按住腰间的雁翎刀柄,眼里布满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