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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铁军从兜里摸出一撮烟丝，卷进报纸里，用舌头舔了舔边缘。“不太好，这帮人三天两头跑来折磨我，我就猜到老宋那边肯定出岔子了。前些天，有个路过哈尔滨的老战友特意来看我。他说，老宋现在已经被停职了，天天被关在长春家里‘养病’。造反派的人隔三差五上门逼问。老宋那脾气，宁折不弯，绝不肯低头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听说还跟那帮人拍过桌子摔过茶杯。”

韩骁眉头紧皱，宋连年这种刚烈性格，在战争年代是脊梁，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是最容易被折断的靶子。

“硬碰硬不行，肯定要吃大亏。”韩骁站起身，“我这次跟团巡回作报告，后面有长春的行程。等到了那边，我找个机会去见见宋叔，当面劝劝他，让他先服个软，保住命再说。”

陈铁军用力吸了一口旱烟，吐出浓烈的白雾。“你去劝劝也好。但有一条，你千万别告诉他我在这儿被人揪着查。老宋那个人，最重情义，要是知道造反派拿我做筏子，他那倔脾气一上来，到时候反而坏了你的事。”

“我明白，您放心。”韩骁点头答应。

他从木钉上取下棉大衣，穿在身上，扣好扣子。

“陈伯，我先回家看看我妈，晚点再过来瞧您。您自己多保重，记住我的话，他们再来，就全推到我头上。”

陈铁军拄着一根烧火棍，一路把韩骁送到锅炉房门口，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的雪片砸在脸上，冰凉刺骨。

老兵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宽阔挺拔的背影大步走进风雪中。

瞎了十几年的左眼眶里干涩无比，仅剩的右眼却抑制不住地涌出大颗泪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砸在煤渣地上。

当年那个成天在大院里惹是生非的毛头小子，终于长成了一棵能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韩骁从锅炉房出来，把棉大衣的领子竖起，挡住直灌脖颈的朔风。

十二月的哈尔滨，呼气成霜，滴水成冰，他踩着厚实的积雪，步朝自家走去。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斑驳，空气中飘着各家各户做晚饭混杂在一起的饭菜香。

韩骁走到二楼左侧的房门前，抬起右手，叩响了木门。

门几乎是在下一秒就开了，周琴霜显然是一直守在门后，听见脚步声便立刻站了起来。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周琴霜一把拉住韩骁的胳膊，用力将他拽进屋，反手带上房门，将外头的严寒风雪彻底隔绝。

韩骁站在玄关处，看着眼前的母亲。

借着屋里的灯光，韩骁能清楚看见母亲眼下那一抹明显的青影，那是长期熬夜工作和顶着压力留下的痕迹。

但此刻，因为儿子的归来，她整个人精神焕发，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了，快洗手吃饭，菜一会儿凉了。”周琴霜拉着韩骁往客厅走。

家里还和韩骁一年前离开前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靠窗的写字台上，玻璃板下压着的父亲身穿志愿军军装的遗像旁，多了几张韩骁的立功喜报，红纸黑字，盖着大红章。

方桌上，摆着四个热气腾腾的菜。

正中间是一大盆酸菜炖粉条，用的是秋天刚腌好的白菜，炖了一上午，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是一盘红烧鱼，凭票买的鲤鱼，酱红色的汤汁裹着鱼肉，这是韩骁小时候最爱吃的一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