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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芩回到招待所时,柜台后头的女服务员正拿着抹布林清芩擦桌子。
听见门响,对方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昨晚去医院的那个?”
“是我。”
“瞧你这脸色,一晚上没睡吧?”
林清芩笑了笑。
“中间坐了一会儿,没怎么睡。”
服务员从抽屉里取出钥匙递给她。
“赶紧上去歇着。你不是上午还得赶车?”
“对,车站那边问过了。”
“那可别睡过头。”
林清芩应了一声,提着布包上了楼。
房间里冷清清的,窗户关得严实,床上的被褥倒还算厚实。她昨天下午来过一趟,换洗衣物还放在床边。
这一夜在医院没觉得怎么样,进了屋子,身上那股撑着的劲儿反倒松了。
她脱下棉袄,把布包放到枕边,洗了把脸。
冷水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一点。
林清芩看了眼时间,没敢把衣服全脱了,和衣躺进被窝。
本来还想着把昨晚没记完的几处补一补,手刚碰到笔记本,又收了回来。
再写下去,车都要赶不上了。
她把本子塞回包里,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不算踏实。
走廊上有人说话,楼下不知谁搬动了桌椅,她迷迷糊糊听见两回,翻个身又睡过去。
等她再睁眼,窗外已经亮堂不少。
林清芩坐起来缓了缓,才把棉袄重新穿好。
下楼退房时,服务员见她出来,又问:“睡着了?”
“睡了一会儿。”
“够不够?”
“先够赶车的。”
服务员笑起来。
“你们医院里的人也是辛苦。回去再补觉吧。”
林清芩交还钥匙,拿上东西出门。
县城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摊子前围着几个人,蒸笼冒着白气。林清芩闻见热乎乎的面食香味,才想起自己从昨晚到现在没正经吃过东西。
她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带来的水吃了一个,另一个留在布包里。
到了车站,往红山方向的班车还没发。
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脚边放着竹篮,有人怀里抱着用布裹好的包袱。
林清芩买好票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坐稳,旁边一位婶子便抱着个布包挤过来。
“同志,这儿有人不?”
“没有,您坐。”
“哎,好。”
婶子坐下以后,把包袱紧紧搂在怀里,喘了口气。
“这车上的人,赶一天比一天早。”
林清芩笑着应了两句。
车还没开,她便靠着窗边闭了会儿眼。
直到售票员上来查票,她才重新坐直,把车票递过去。
婶子看她没什么精神,问:“昨晚没睡好?”
“在医院跟了个夜班。”
“难怪。你是医生啊?”
“在卫生所做事,来县医院学习。”
“哦,学医的。”
婶子点点头,也没再追问,低头整理自己的包袱。
班车开动后,车身一路颠簸。
林清芩把布包抱在腿上,脑袋往后靠了靠。
车窗关不严,冷风从缝里往里钻。她把围巾往上拉了些,原本想再睡一会儿,可车子一晃,头便磕到窗框上。
她索性不睡了。
经过一段坑洼路面时,旁边的婶子赶紧护住包袱,嘴里念叨:“慢点开哟,里头还有鸡蛋呢。”
前头有人笑着接话:“你喊司机也听不见。”
“听不见我也得喊。”
车厢里热闹了两句,很快又安静下来。
林清芩也跟着笑了笑。
等车到了红山附近,外头的日头已经升高。
她下车后先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班车坐久了,腰背有些酸,头也昏沉沉的。她原本想先去卫生所打声招呼,往那边走了两步,又改了主意。
所里的事情早已交接好,许国安也叮嘱过,跟完夜班先回去歇着。
她现在过去,反倒又要被念叨一顿。
林清芩拢紧衣领,朝家属院走去。
还没到自家门口,便听见屋里传出小满的声音。
“贺叔叔,你这个画得不像。”
紧接着是贺承岭的声音。
“哪里不像?”
“鸭子嘴太长了。”
“这是鹅。”
“可是我让你画鸭子呀。”
林清芩脚步慢了半拍。
门没有锁,她推门进去时,小满正趴在桌上,拿着铅笔指挥贺承岭画画。
贺承岭穿着件旧毛衣,袖子挽到小臂,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铅笔。
纸上画着个长脖子的东西。
确实更像鹅。
小满先听见开门声,扭头一看,立刻从凳子上爬下来。
“妈妈!”
林清芩才把布包放下,小丫头已经跑到跟前。
“你回来啦!”
“回来了。”
林清芩弯腰抱了抱她。
小满搂着她的脖子,仔细看了一眼。
“妈妈,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昨晚没睡够。”
“那你困吗?”
“困。”
小满想了想,认真问:“比我昨天晚上还困?”
林清芩忍着笑。
“你昨天晚上怎么了?”
“我不想睡。”
贺承岭从桌边站起来。
“她昨天晚上说不困,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才没有很快。”
小满立刻回头反驳。
“我还听你讲了故事呢。”
“讲到一半你就睡了。”
“那也是听了呀。”
林清芩笑出声。
贺承岭走过来,接过她肩上的布包。
“车还顺利?”
“顺利。没赶不上。”
“招待所那边呢?”
“住下了,早上回去睡了一会儿。”
贺承岭看着她。
“睡了多久?”
林清芩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又收回来。
“没多久。怕误车。”
他没再追问,把布包放到柜子旁边。
“先洗手,饭快好了。”
林清芩朝厨房看了一眼。
炉子上坐着锅,屋里有淡淡的饭菜香。
“你今天中午回来了?”
“上午的事办完,回来吃饭。下午还得去团里。”
“那我赶得挺巧。”
贺承岭看她一眼。
“你再晚一点,饭也得吃。”
林清芩笑道:“行,看来没赶上时候也有饭。”
小满这会儿才想起更要紧的事,扯了扯她的衣角。
“妈妈,县城有什么好玩的吗?”
“你想要什么好玩的?”
“有小汽车吗?那种能推着跑的。”
林清芩想了想。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商店还没开门。”
小满脸上的期待一下少了半截。
“那糖呢?”
“也没买。”
“什么都没有呀?”
林清芩低头翻了翻布包,拿出那张已经查过的班车票。
“这个算不算?”
小满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什么?”
“车票。”
“能坐车?”
“能证明妈妈今天坐车回来了。”
小满皱着眉想了想。
“那我拿着,也能坐吗?”
“今天这张不行,用过了。”
小满有点失望,正要还给她,忽然又改了主意。
“那我留着,给我的小娃娃坐车。”
“行。”
“还要给她买票。”
“你自己卖?”
“嗯!”
小满攥着车票,转头就跑回桌边,把那张画了一半的鸭子往旁边挪。
“贺叔叔,你快画一个车!”
贺承岭看了看她手里的票。
“刚才不是还要鸭子?”
“鸭子坐车。”
林清芩扶着桌沿笑了好一会儿。
贺承岭倒也没跟孩子争,重新拿起铅笔,在旁边画了个有轮子的方框。
小满看了一眼。
“这个像。”
林清芩凑过去看。
画得确实比刚才那只鸭子好认。
“看来贺叔叔还是画车厉害。”
贺承岭抬眼。
“你来画鸭子?”
“我现在有点困,画出来怕还不如你的鹅。”
小满立刻纠正:“是鸭子!”
“好,鸭子。”
林清芩把车票留给她,转身去了厨房。
锅里温着饭,旁边还有一碗白菜炖豆腐和一盘炒鸡蛋。
不是什么费工夫的菜,家里几个人吃正合适。
林清芩掀开锅盖,热气迎面扑过来。
贺承岭跟进来,伸手接过锅盖。
“烫,放着我来。”
“我看看还不行?”
“行。看完去坐着。”
林清芩偏头看他。
“贺团长,你这是把我当病人了?”
“病人不用自己端碗。”
“那我还得谢谢你没让我躺着等饭?”
贺承岭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拿了碗盛饭。
林清芩也没真跟他抢活。
她靠在门边,闻着锅里的热气,肚子终于有了点饿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