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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弩箭从南坡铺天盖地倾泻而下时,袁军前锋已被生生挤进了狭窄的旧堤。
箭雨专往马身上招呼。最前面的战马轰然倒地,后方的骑兵避无可避。有人硬生生拽回马头想向北闪避,蹄子瞬间陷入了河滩的泥沼;有人试图向南硬挤,浅沟与横陈的空车又死死卡住了去路。前面的骑卒拼死想要冲出重围,后方的人却正遵照文丑的旗语勒马减速,两股骑浪剧烈碰撞,死死顶在一起。
文丑打眼一扫便将战局看得透亮,当即扯着嗓子暴喝:“前部不准回头,给老子拼死往西冲!中队向南侧展开,把缺口腾出来!”
这道军令看似置前军于不顾,逼着最为凶险的数百人继续向曹军防线猛冲,可眼下若是准许他们掉头倒退,整支骑军大阵立刻就会被彻底踩乱堵死。
收到军令,袁军中队迅速向南侧的开阔地带分散开来,后队原地压阵。袁军中后方虽然因这记急停显得有些狼狈混乱,但主干骨架到底没有跟着前锋一起陷进这条致命的窄堤。
曹操等待的正是两部被生生拉开的这一刹那。
张辽率部从南坡斜刺里风驰电掣般杀下。他并未死磕袁军兵力最密集的地段,而是如同利刃般直插前部与中队之间的空隙。双方前锋轰然相撞,长矛与利刃的碰撞声响成一片。一名曹军骑兵连人带马惨叫着滚入浅沟,另一匹袁军战马则被猛烈撞击得横甩在路中央。
张辽脚踏马镫,面色冷峻,手中长刀荡开迎面刺来的枪杆,催着后面的骑卒继续向缺口里硬压。
“别缠斗!”
“向前冲!”
他手中兵马有限,真正赖以制胜的只有速度。一旦深陷重围,与袁军一骑一骑地拼死搏杀,周边数倍于己的敌军很快便会重新合拢。
因此曹军骑兵只管拼命向前楔入,凡挡路者砍,退开者不追,硬生生在两股袁军骑兵之间撕开了一道越来越宽的伤口。
在后方压阵的文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睚眦欲裂。
“他们在切断大队!”
他狠狠一夹马腹便要上前救援,身旁亲兵连忙紧紧跟上:“将军,前面的弟兄还没散!”
“就因为还没散,老子才得过去!”
文丑刚向前冲出一截,南坡另一侧再次响起雷鸣般的马蹄声。
关羽来了。
他没有与张辽走同一条路线,而是顺着山坡大势,携着那股冲势直压被死死困在旧堤里的袁军前锋。
卷着的“关”字大旗猛然展开,乱军之中早已有人认出了那张面孔。白马惨败的余威犹在,“关羽”二字一出,附近几名袁军骑卒下意识地扭头张望。
就在这一刹那,关羽已经撞进敌阵。
长刀带着呼啸的风声荡开迎面刺来的长矛,赤兔马势头不减,青龙偃月刀借势向下一劈!
挡在马前的骑卒翻落马下,身后的曹军骑兵趁势沿着他撕开的口子涌入。一名袁军屯将咬牙带着十余骑试图横向拦截,阵脚还没站稳,关羽已从侧面呼啸而至。
两马交错。
刀光一闪。
那名屯将栽下马去。
关羽没有停下取首,也没有刻意去寻找文丑的踪迹。他眼前只有正在死死压迫曹军撤退车队的那股袁军前锋。只要能把这拨人再往外打散一分,西边的辎重和伤车就能多争取一分撤离的时间。
不过,袁军并未就此全面崩溃。
有坠马的士卒拔刀下马拖开死马,有人冒着箭雨将伤员拼命拖向沟边,后方的弓骑兵也开始在空地上排开阵势,对着南坡上的曹军还射。
文丑接连数道军令压了下去。
“中队继续向南让开!”
“弓骑兵压制坡上射手!”
“前面的弟兄只管往外冲,绝不许往回挤!”
咆哮声随着令旗层层传达,原本陷于绝境的那数百骑开始一点点向西侧出口硬挤突围。曹军弩手仍在不断放箭,张辽的兵马也还在狠狠切割,可他们此刻面对的,已经不再是一支任人宰割、彻底失控的骑军。
站在坡顶俯瞰全局的曹操,很快便察觉到了战局变化。
袁军中队正在迅速铺开阵势,后方预备队也没有继续跟进踩入窄堤。若再一味强行楔入,曹军这几百精骑势必会从一柄锋利的匕首,变成被敌军重兵包在里面的一块肥肉。
一旁的荀攸也低声提醒:“明公,够了。”
曹操微微颔首。
“让文远收兵。”
收兵令旗刚一挥起,身处血战前线的张辽其实已经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他这一部冲得最深,伤亡也最重。一名军侯连中两箭,仍咬牙撑着往前跟了几十步,最后才脱力从马背上滑落。
张辽回头扫了一眼战场。
前面的袁军骑兵已经重新组织起防线。
再强冲,占不到便宜了。
“转向!”
“撤!”
曹军骑兵开始迅速脱离接触。
另一侧的关羽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率部后撤。
死里逃生的袁军前锋刚从窄路里缓过气来,见曹军要走,几名红了眼的军侯本能地喊着要追。
文丑见状直接暴喝:“都不许追!”
一名军侯急得眼睛发红:“将军,他们退了!”
“老子眼睛没瞎!”
“可刚才咱们折了那么多弟兄——”
文丑扬起马鞭,怒指身后那条狭窄的旧堤。
“你还想带着弟兄们再进去让关羽砍一遍吗?”
那名军侯顿时哑口无言。
文丑不给任何人继续争辩的机会,直接挥手让旗手举起收兵旗。中队不再前压,冲出西口的前军也开始向南侧宽地绕行,一层层重新收拢部队。
“先收人马!”
“能走的自己走!”
“重伤的拖下来!”
“折了腿的战马不要!”
“丢了弓箭的也不许回头找!”
军令落下以后,真正艰难的收兵才刚刚开始。
杀进去快。
撤出来却慢。
狭窄的土路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死马、断箭和倾覆的车架。有士卒的腿被沉重的马腹死死压住,同伍的弟兄跪进血泥里,硬生生将人往外拽;有人好不容易摸到了自己掉落的角弓,刚弯下腰,便被军侯一把扯住领口。
“命都快没了,还捡什么弓!”
那骑卒被骂得一愣,只能跟着往外跑。
撤回空地的骑兵也没有乱作一团,而是迅速寻找各自所属的军旗,一队接一队重新结阵。
文丑亲自骑马留在队伍最后压阵。
看着中队还在,后队也还在,他横在胸口的那股憋闷之气终于稍稍落下去一点。
至少,没有全陷进去。
就在此时,他胯下的战马身子突然猛地一软。
文丑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战马左肩不知何时已经中了一箭。箭杆断了大半,殷红的鲜血正顺着前腿往下淌。
亲兵连忙把备用战马牵上前。
“将军,快换马!”
“还能撑。”
“再骑下去就真倒了!”
文丑低骂一声,到底还是翻身下马。
脚刚落地,一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冷箭擦着耳边掠过,被身旁亲兵眼疾手快地举盾挡开。
文丑这次没再逞强,翻身跨上备用战马。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狼藉的旧堤。
曹军没有追。
张辽正在收拢部队,关羽也已经率部后撤。
双方隔着那条铺满尸体、死马与破车的旧堤,重新拉开了距离。
这一阵,他文丑确实输了。
可他还活着。
麾下中后队的骨架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