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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北路那座新搭的哨棚,比刘备预想的还要简陋。三根粗木勉强撑起斜斜的草顶,东面刚用新木板补过漏,板缝间还大剌剌地露着白茬。棚外环绕着一圈浅沟,真要有大队骑兵冲杀过来,这点沟壑形同虚设,肯定拦不住。它唯一的长处便是地势高,能将北面的官道尽收眼底。再往前两里是道缓坡,人马只要从坡后一冒头,哨棚上总能最先望见认旗。
刘备策马绕了一圈,勒住缰绳问守哨军侯:“这里驻了多少人?”
“四十二个。”
张飞在后头一听,眉头拧成个疙瘩:“就四十二个人,守这么大一段?”
军侯赶忙解释:“不光靠这儿。东边还有处旧哨,驻着二十七人。北寨离这儿不足五里,真遇上急事,半个时辰能调来两屯,六百号人上下。”
刘备没顺着“六百人”的话头往下接,单问:“这两屯都归你调?”
“不归。”军侯愣了愣。
“那谁调得动?”
“北寨军侯。”
“你怎么通报?”
“白天点狼烟,再派快马;夜里举火。”
“要是下雨呢?”
军侯顿时语塞。张飞双眼一瞪:“怎么哑巴了?”
“雨太大……火光未必看得见。”
刘备抬头瞥了眼棚檐下挂着的刁斗:“敲这玩意儿?”
“声儿传不到北寨。”
“最近的马在哪?”
军侯往棚后一指:“有两匹。”
张飞早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查验。第一匹还凑合,第二匹左后腿外侧却有块旧疤,新毛才刚长齐。张飞蹲下捏了两把,回头道:“这马平时溜达溜达还行,真要送十万火急的军报,八成要跪。”
军侯涨红了脸:“昨日刚换来的,原先那匹去北寨送信,回来时伤了蹄子。”
刘备发话了:“这匹先换掉,再多备一匹。”
“备三匹?”军侯抬起头。
“下雨天看不见烟,黑夜里也未必瞅得见火。第一骑奔北寨,第二骑回新野,第三匹留作接应。真碰上十万火急,总不能两匹马先累倒一匹,剩下一匹还得让人猜你往哪儿送了报。”
军侯慌忙应下。张飞却还在顺着刚才的数扒拉:“这儿四十二,东面二十七,北寨六百。再往后呢?”
刘备看他一眼:“问这干什么?”
“曹军真打过来,总不能指望这六百号人去顶吧。”
刘备默然。这也正是他今日亲自巡营最想探明白的底。
回新野时已近正午。北门外,几百名新入籍的士卒正操练得乱七八糟。鼓声一响,前两排往左转,后面几十个听岔了道,愣是往右挤,两拨人当场撞作一团。带队的军侯气得直跳脚,挥着手里的旗杆大骂:“看旗!看旗!别总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
张飞骑在马上乐不可支:“就这阵仗,敌军还没杀过来,你们自己倒先踩死一片了。”
军侯黑着脸辩解:“才练了十来天。”
刘备勒住马盘问了几句,新招募的三百七十余人里,甲胄只发了二百多副,弓弩更是全无。刘备点点头:“接着练,别急着补进前屯。”
张飞不解:“不都入了军籍吗?”
“入了军籍,跟今天能不能上阵杀敌,是一码事吗?”刘备反问。
张飞琢磨了一下:“不是。”
“那就得分开算。”刘备转头对孙乾吩咐,“把管户籍的、管粮草的,还有各营军侯,全给我叫来。”
孙乾一愣:“现在?”
“现在。”
“做什么?”
刘备朝北门扬了扬下巴:“算人。”
下午的新野大营没开军议,直接点名。
刘备本部的旧旗镇在中军,关羽的人马列在东侧,张飞的部众居西。正中是当年徐州一路跟随的旧部,再往后,才是这些年陆陆续续归队、重新整编的散兵游勇。一屯挨着一屯过筛子。先报花名册上的在册人数,再报今天真能拿着兵器杵在这儿的实数。
某屯名册上写着二百三十七人,实到只有二百一十二。刘备翻着竹简问:“差的呢?”
军侯答得利索:“七个有伤在身,六个去护粮了,四个在外巡路,还有八个今天病倒了。”
“生的什么病?”
军侯神色古怪起来:“昨晚馋嘴,偷吃了一锅没煮熟的豆子。”
空地上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噗嗤笑出声。那军侯回头狠狠一瞪,笑声又全憋回了肚子里。
刘备也忍着笑意:“这八个今天肯定出不了营。护粮、巡路的也先剔出去。”
后面几屯大差不差。有的名字在册,人却拄着拐杖;有的看似伤愈,真披上重甲跑两步,腿肚子直打转;还有几十个刚找回来的老兵,人虽骁勇,甲胄兵械却没配齐。刘备毫不含糊,将这些一概另列,绝不拿来凑数。
张飞起初还挺胸抬头地站着看,后来索性搬了个木墩大马金刀地坐下。等几十个屯慢腾腾地报完,他终于按捺不住了:“这得扒拉到猴年马月?”
孙乾头都不抬:“三将军刚才不还在问,真遇到战事能拉出多少人吗?”
“俺也没想到要这么一个一个地抠啊。”
简雍抱着一卷简牍溜达过来,随口打趣:“按三将军的法子算倒是痛快,看见一个脑袋就算一个。”
“宪和!”张飞扭头瞪眼。
简雍脚底抹油溜得飞快:“我去后营瞅瞅。”
等刘备本部的最后一册清点完毕,天色已擦黑。管籍军吏嗓子都哑了:“使君,原本在籍且已核定归本部的,共九千五百余人。蔡阳之战后有死伤,南下途中也有病倒掉队的;到了新野,伤愈归队的、老兵回营的,再加上新编补入的,一直有增减。今日实地重核,能列入本部军籍、受使君节制的,约九千一百余人。”
刘备指着下一栏:“今天拿不了兵器的有多少?”
“五百来号。重伤的少,多是旧伤复发、染病,或者新兵甲械不全。”
“所以今天真能拎刀上阵的……”
“八千五百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