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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洪没有下马,刀横在鞍前。田的另一边,袁骑也停着,前排不动,后面仍有人沿营门往来。曹营里落锤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搬木料的役夫从骑队背后走过,赶得急了,木头碰到一起,吓得一匹马扬了扬头。
曹洪回手按住缰绳,没有趁对面停马便叫人冲。他后面这一段栅还没连上,若追出去,袁骑绕回来,先碰上的就是那些抬木的人。
直到曹军后队赶到,一面面军旗在新栅后立起,袁骑才拨马退走。曹洪盯着最后一队进了营门,才让自己的骑兵回去。城楼上灯火亮了,袁军南营仍有人传令,营门几次开合。
曹洪回到中军,曹操正在看洹水的伤报。
“他们退了。”曹洪道,“南营的门还开着。”
曹操抬头:“巡夜的人加上。把后队接进来,今夜先守住自己的营。”
帐外又来一车木料,车夫吆喝着让人避路。曹洪转身出去,带人往未合拢的栅口走去。
……
曹军兵临邺城的第二个夜晚,南面的大营仍在连夜赶筑寨栅。新伐的林木堆砌在沟旁,翻出的泥土勉强垒到半人高,远处邺南的袁军营门却始终没关。
曹洪盯着对面的将旗:“门还开着,今夜怕是要来。”
曹操道:“巡骑往外放,叫各营把守夜的人备齐。”
邺城内,袁绍刚饮尽一碗苦涩的汤药。审配送来袁尚绘的曹营图。袁尚在西南角画了一个圈。那里的木栅只立起一半,后面横着一条干沟,曹军骑兵夜里要来救,得先绕路。等到天亮,缺口补上,这条沟反倒能替曹军挡住冲营的人。
“显甫需要多少人马?”袁绍问。
“南营五千步骑,城里另出两千牵制,最迟明日午后撤回。”
“城里的两千人交由你调度。南营的主攻,让他自己来。”袁绍将布阵图推回案角,“不必等曹操把圈子画圆了再商量从哪道门出兵。”
审配略一迟疑:“东面防线,可要召大公子回援?”
“显思守东路,不动。显甫打南面,你照应城门。”
三更后,袁军南营门前的火把陆续熄了。曹军巡夜的骑卒刚隐约瞥见暗处有人在搬移鹿角,东面便猝然响起战鼓。袁尚派出两千兵马在东南点火,逼曹军东侧营地举火待战;南营余下三千人分作两股,借着夜色从西南低田穿过,压向那段未完工的木栅。
曹军前排甲士刚刚举起大盾,袁军的长矛已从木桩缝隙中刺进来。有人中矛,倒在新垒的土堆上,后排的人伸手去拖,却被栅外第二排矛逼了回来。新土一踩便塌,曹卒背抵着未扎牢的木桩,盾阵被推得向里斜去。
一处木栅终于倒下,袁军前排踏过断木,后队沿缺口往里涌。火把接连掷入柴草堆,干枝先响,随后整堆木料都烧了起来。被逼退的曹卒再想沿栅回身,路已经被火堵住。
曹洪提刀驰援至前沿时,最前方的百余名士卒已退下来。弩旁的人还在试着拖绳,绳的一头被倒木压住,刚有人弯腰去解,袁军的长矛就刺到了。三架弩都没能拖走,落在袁军手里。
“木栅不要了!”曹洪喝道,“死守沟后的路!”
更西侧的于禁听闻杀声震天,却并未将整营兵马倾巢压上,只点齐两千步卒,向袁尚侧后压去。曹操留下中军骑兵未动,直到袁尚的前锋部队越过燃烧的木料堆,这才令骑兵自干燥的田地间包抄杀出。两军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轰然相撞,战马不时失蹄栽入浅沟。曹洪退到沟边,看见一面被扯倒的战旗。营门那边满是袁卒,已经冲不过去。
旗杆落进浅沟,他俯身去拽,一杆矛便从火光后刺来。亲兵举盾撞偏矛尖,曹洪顺势挥刀,逼退那名袁卒,把旗塞给身后的人:“举起来!往沟后站!”
后退的曹卒看见旗,终于不再各自往帐间钻。有人拉住身旁的伤卒,有人把长矛横在沟沿,缺了盾便借土堆伏低。袁军追到这里,先头已经和后队拉开,前面有人要过沟,后面却被烧倒的木料拦住。曹洪趁这一停顿叫住自己的兵,刀指沟口,等对方下一队上来。
袁尚的前队越过木栅,一度打到曹军第一排帐前。帐内正在歇息的伤兵提刀冲出,帐外已是袁军的矛锋,后面还有人不断涌过缺口。曹操严令各营坚守,不许全军驰援曹洪——审配此时从城中所调的两千人里,拨出千余人,在远方摆开阵型,牵住曹军东侧。曹洪率领残兵在沟后拼死结阵,一面军旗三度倒下,又三次被士卒重新举起。
天快亮时,袁尚听见城头急促的鸣金声,果断下令自缺口撤退。曹军骑兵追出,迎头撞上袁尚殿后布下的两道密集矛阵。第一道矛阵被冲散,第二道却挡住了追兵,硬生生护着退往南营的伤卒撤离。袁尚没有先走。他在浅沟旁收住亲骑,叫抬伤的人先过。两名士卒架着同伴走得慢,后面的人伸手接了一把,将人抬过沟沿,袁尚才向后招手。
最后一批越过浅沟时,一支箭擦过他的头盔,射断盔缨。他伏低身子,身边亲兵把盾举起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曹洪还在火后,便喊:“曹洪!几根破木头,也是你家祖产不成?”
曹洪破口大骂,挥刀就要纵马追击,却被曹操纵马拦在身前。
“你的兵还在火里,先救人!”曹操指向身后的营帐。
天光大亮,战场清点完毕。曹军那段木栅与三架弩尽数被毁,前沿伤亡数百人;袁军同样在阵前丢下了数百具尸首,终究没能攻入曹军中营。袁尚带着大部兵马撤回南营。曹操舍了西南角的低地,移到南面另一处高地重新扎营,邺城西南角的包围圈,依旧豁开着。
城楼之上,晨风凛冽。袁绍静静听完战报,开口先问:“显甫回来了没有?”
“回禀主公,已回营,左臂受了轻伤。”
袁绍俯瞰着城外正在抬运伤卒的曹军,说道:“曹操的西南营没立住,这就够了。告诉他,今晚好生歇息。曹操吃了一亏,明夜绝不会再留这个口子。”
与此同时,城外焦黑的冻土上,曹操正久久凝视着同一片战场。袁军这一夜赶在木栅合拢前动手,连他骑兵绕行的沟道都算了进去。西南低田再留不得,下一座营,须先抢到能出骑兵的地势。
曹操缓缓将营图折叠起来,转头唤来曹洪:
“营地重画。先把西面那块硬地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