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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在北二环里头,四进的老院子,据说前清时候住过贝勒。门口两座石狮子被摸得发亮,门槛高得韩小龙差点绊个狗吃屎。
“慢点。”陆骁伸手捞了他一把,“你今天要是摔这儿,周家能笑三年。”
“我不是紧张,我这是腿长没适应高门槛。”
“你腿长?”陆骁上下打量他,“你这腿长在我这儿属于待开发区域。”
苏清颜走在前面,一米七二的个子,一身黑色高领羊绒衫配同色长裤,腰细得一手能圈过来,肩线笔挺,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剑。她头都没回,声音冷冰冰的:“进门以后,你们两个都闭嘴。”
“好嘞。”陆骁笑嘻嘻地应。
“我说的是你。”苏清颜偏过头,瞪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说小龙呢。”
“你比他吵。”
林悦涵跟在后面,踩着细高跟,小声补了一句:“清颜,一会儿我坐你左手边。”
“为什么?”
“右手边是骁哥的,我怕待会儿有人抢,我提前叫个号。”林悦涵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平静,眼睛里全是笑。
苏清颜:“……”
韩小龙在后头憋笑憋得脸通红,被陆骁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周远行在正厅门口迎客,,还是那身藏青对襟,还是那串佛珠,笑容比昨天在四合院里还热乎三分。
“苏董事长肯赏脸,老朽这座老院子蓬荜生辉。”
“周老客气。”苏清颜伸手跟他轻轻一握,抽回来的速度快得像躲什么脏东西,“我今天来,只谈公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正厅里摆着一张黄花梨大条案,八仙桌两边分坐。周远行主位,陆骁他们这边三个人。周远行身边还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据说是周家的常年法律顾问。
茶过一巡,周远行先开口。
“昨天陆部长提的三条,老朽回去想了一夜。”他捻着佛珠,语气诚恳,“三个项目,可以让。东三环那块地、通州物流园、中关村二期,鼎盛拿去,老朽一个字不说。”
“挺爽快。”陆骁端着茶杯。
“至于登报……”周远行顿了顿,“慕云这孩子前些天去南方办事了,不在京城。老朽想,能不能由他回来之后,亲自登门给苏董事长鞠个躬,再在两家报纸上登个声明...”
“周老。”苏清颜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厅里的温度当场掉了五度,“昨天陆骁说的是三家媒体,头版,字号不小于正文。今天缩水成两家声明。您这不是谈判,您这是砍价。”
金丝眼镜赶紧打圆场:“苏董事长,我们周总的意思是,年轻人嘛,留点体面,将来还要在圈子里做人……”
“他在圈子里做不做人,跟我有什么关系。”苏清颜抬眼,“他往我车上装跟踪器的时候,想过我的体面吗?”
金丝眼镜噎住。
陆骁在旁边慢悠悠地添了一句:“就是。他往苏总办公室塞窃听器的时候,我还记得那玩意儿是个卡通造型的,挺可爱的,米老鼠。”
韩小龙在门口没进来,隔着窗玻璃听见这句,心里直喊:骁哥这嘴是真毒啊,一刀一刀割,还带撒盐的。
周远行的佛珠转得快了些。
“那这一条,按陆部长说的办。”他咬了咬牙,“登报。”
“行。”陆骁放下茶杯,“那第三条...二十年前那卷宗缺的几页。”
厅里静了。
周远行垂着眼,看着自己手里的佛珠,半天没说话。
“周老?”
“……陆部长,”周远行抬起头,眼里忽然浮出一点老年人的浑浊,“老朽今天请苏董事长来,其实还有一件私事。”
苏清颜眉头微动。
“二十多年前,我们周家丢过一个女儿。”周远行叹了口气,声音忽然就带上了那种老人的沙哑,“那年家里乱,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抱出去了,送给了城南一户姓苏的人家。我们找了很多年,去年才找着。”
陆骁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来了。感情牌。
周远行冲助理点点头。助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双手递到苏清颜面前,里头是一份复印件,纸边泛黄,最上面三个字:周氏族谱。
“苏董事长,老朽知道你不认我们周家。可血脉这种东西,写在纸上,也写在血里。”周远行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哽咽,“你母亲……当年也是个苦命人。老朽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在族谱上,把你的名字补回去。”
苏清颜伸手,把那个牛皮纸袋接了过去。
周远行眼里闪过一丝喜色。
苏清颜低头,翻了两页,找到了那一行。
然后她把那几张纸从袋子里抽出来,两手捏住,往两边一撕。
“刺啦...”
一声脆响,半尺厚的黄花梨大条案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她撕得很慢,很稳,一下、两下、三下,纸片碎成巴掌大,再碎成巴掌的四分之一。然后她把碎纸往八仙桌中间一推,纸片雪花似的散在茶盘边上。
“周老。”她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我姓苏,不姓周。”
“我爸是苏振海,我妈是李慧兰,一个是中学老师,一个是纺织厂的会计。他们省吃俭用供我念书,我妈临走那年冬天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
“你们周家的族谱,写谁的名字,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周远行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下去,从铁青一路退到灰白。他撑在桌沿上的手在抖,佛珠在腕子上晃得乱响。
“苏董事长……”
“还有,”苏清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母亲怎么苦命,不用你告诉我。你们周家欠她的,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但不是用族谱算,是用证据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