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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
“我先夹到的。”
“明明是我。”
陆骁的筷子松了劲儿,板筋被她夹走。楚冰清得意地咬了一口,嚼到一半忽然停住,眯眼看他:“你让我了。”
“没有。”
“你让了。”
“我这叫尊警爱警,属于公民基本素养。”
“陆骁。”
“在。”
“你再让,我翻脸了。”
陆骁笑了,自己又从铁盘子里翻出一串鸡翅:“行行行,那我不让。”
楚冰清这才满意,低头继续吃,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吃到一半,她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抹了抹嘴。
“我在档案科待了十一个月。”
“记这么清?”
“一天一天数的。”她低头转着空杯子,“天天整理卷宗,装订、编号、归档。手上磨出茧了,你摸。”
她把手伸过来。陆骁捏了捏她指尖...果然,右手食指侧面一层硬硬的茧。
“值吗?”
“值。”她说,“那些卷宗我全翻了一遍。哪些案子对不上,哪些笔录前后矛盾,我心里有本账。现在我回去了,这本账能用上。”
陆骁看着她。
这姑娘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怎么都浇不灭的火。
“你爸呢?”他问。
楚冰清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妈说,他接到电话以后,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她声音低下去,“一句话没说。进屋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还装,说‘哎呀这太阳晃眼,我眼镜呢’。”
陆骁没说话。
老刑警的体面,全在这种地方。眼泪可以流,但不能让人看见。
他端起杯:“敬楚叔。”
楚冰清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子碰得有点响。
酒过三巡,她的脸开始红。
不是那种喝多了的涨红,是从颧骨一点点晕开的浅红,蔓延到耳根,一直红到脖子。眼睛水汪汪的,睫毛垂着,说话开始带点含糊的尾音。
“陆骁。”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以前觉得,我一个人能把什么都扛下来。”她托着腮,眼睛半眯着,“案子我自己破,人我自己抓,我爸的委屈我自己咽。我谁都不靠。”
“你现在是靠上了?”
“我靠上你了。”她点点头,很认真,“我发现这玩意儿……挺上瘾的。”
陆骁心里一软,嘴上还是那副德性:“那是,我这肩膀,宽。”
“臭美。”
又喝了两杯,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的。
然后,毫无预兆地,往旁边一歪,靠在了他肩膀上。
陆骁整个人僵住,一动不敢动。
发丝扫在他脖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像柚子。她的呼吸热乎乎地打在他锁骨那儿,一下一下,跟小猫打呼噜似的。
陆骁心里疯狂吐槽:完了完了完了,这位平时凶得像只炸毛的猫,喝醉了软得像团棉花。这反差也太要命了。我要是现在动一下,她醒了我死定了;我要是不动,我这胳膊三十秒后就废了。
“陆骁。”
“在。”
“我罩着你。”
“啊?”
“以前都是你罩着我。”她闭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在说梦话,“从今天起,换我罩着你。”
陆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
“我说话算数。”
“我信。”
“谁欺负你,我抓谁。”她抬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虚虚点了点,语气认真得要命,“我有权……有权逮捕你……不是,逮捕他们。”
“好好好,楚支队威武。”
“嗯……”她满意地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越来越小,“不许笑我……”
“不笑。”
“也不许抽烟。”
陆骁把兜里那盒烟摸出来,连同打火机一起,推到了桌子另一头。
“不抽了。”
“嗯……”
“楚冰清?”
没回应。
呼吸变长了,变均匀了。
睡着了。
陆骁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了一眼。她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着,脸颊上那层浅红还没退,像个卸了所有防备的小孩。
他坐在那儿,硬是保持了同一个姿势十分钟,胳膊麻得失去知觉。
韩小龙从马路牙子上溜达过来,一看这架势,倒吸一口凉气,掏出手机就要拍。
陆骁一个眼神过去。
韩小龙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压着嗓子说:“骁哥,我不是要拍,我是要叫车。这会儿簋街不好打车。”
“叫。”
“叫了叫了。”韩小龙一边戳手机一边乐,“骁哥,我多嘴问一句啊...楚支队说换她罩着你,那以后她抓人,你还用出手吗?”
陆骁看着肩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放得极轻。
“她要真能罩住我,”他笑了笑,“我做梦都能笑醒。”
第二天上午十点,老鬼的消息到了。
不是电话,是一段语音,背景音里全是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骁哥,人我挖出来了。”老鬼的声音里带着熬夜熬出来的亢奋,“当年经手那桩案子的现场勘查民警,一共三个。一个车祸没了,一个移民了,还有一个活着...赵守义,八十一岁,退休前是分局技术科的,现场脚印是他提取的。”
“人在哪儿?”
“城郊,昌平那边,一家叫松鹤的养老院。三年前脑梗,左边身子不利索,坐轮椅。”
“家属呢?”
“一个闺女,在通州,一个月来一回。”
陆骁挂了语音,抬头看了一眼院里的枣树。
“小龙。”
“在!”
“给我查查,松鹤养老院什么档次,一个月多少钱。”
韩小龙掏出手机扒拉两分钟:“……骁哥,一个月四千二,六人间。”
陆骁沉默了一下。
一个干了一辈子技术、提取过无数现场脚印的老警察,晚年住在六人间里。
“行,我知道了。”
下午两点,陆骁的车停在昌平城郊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
副驾驶坐着楚冰清。她今天穿的是便装,浅灰色衬衫扎进黑色西裤里,腰身收得利落,马尾扎得紧,脸上没妆,眼睛却亮得惊人...从接到调令那天起,她整个人像被重新上了一遍发条。
“你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陆骁问。
“打什么电话。”楚冰清看着窗外一排低矮的红砖房,声音低下来,“老人住养老院,最怕的就是有人‘提前打个电话’。一打电话,院方就要准备,一准备,话就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