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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骁看了她一眼。
“你这脑子,回刑侦队是对的。”
“废话。”
松鹤养老院的大门是那种老式铁栅栏,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响。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水泥地上摆着两排轮椅,像停车场的车位。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在刷短视频。
“您好,找谁?”
“赵守义。”楚冰清亮了一下证件,“市公安局的,了解点情况。”
小姑娘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桌上:“赵、赵爷爷啊……在二楼,最东头那间,二零六。”
“几个人住?”
“三个。”
“他这三年,有人来看过吗?”
小姑娘想了想:“就他闺女。哦对,上个月有个男的来过一次,说是……说是他以前单位的同事,送了两箱牛奶。”
楚冰清和陆骁对视了一眼。
“那男的长什么样?”
“戴个帽子,口罩,我没看清。”小姑娘挠头,“我还纳闷呢,大夏天的戴口罩。”
二楼走廊很暗,消毒水的味道压过了一切。
二零六的门半开着。
陆骁敲了敲,推门进去。
屋里三张床,靠窗那张坐着一个老人。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左边袖子空荡荡地垂着...那只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长得歪歪扭扭的,倒是活得挺精神。
“赵爷爷?”楚冰清放轻声音。
老人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浑浊,眼皮耷拉着,可抬起来的那一瞬间,居然还有一点老警察特有的警觉。
“你们是谁?”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楚冰清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老人齐平,“想跟您打听点二十年前的事。”
“二十年前?”老人笑了一下,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我记不清了,脑子不行了,医生说我这叫……叫什么来着,阿尔茨海默。”
“您先别急着说不记得。”楚冰清声音很轻,“我叫楚冰清。”
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爸叫楚华生。”
轮椅上那个瘦得脱了形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老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你是……”
“我是他闺女。”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盯着楚冰清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像……像你爸年轻时候。”
楚冰清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赵爷爷,我爸这二十年,过得不好。”
“我知道……”老人的声音哑得厉害,“我都知道……”
陆骁站在门边,一句话没说。
“二十年前那个晚上,”楚冰清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您第一个到现场。卷宗上写着,现场提取到一组脚印,四十二码,一个人。”
老人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看门口有没有人。
然后他抓住了楚冰清的手腕。
那只手抖得厉害,力气却出奇地大。
“孩子……”老人的声音压到了嗓子眼里,几乎只剩气声,“这话我憋了二十年,跟谁都没敢说。”
“您说。”
“我说了,是要死人的。”
楚冰清反手握住他:“您说。今天我在这儿,没人能动您。”
老人盯着她看了三秒,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滚下来,砸在手背上。
他张了张嘴。
“那晚到现场的……”老人的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石头,每个字都往外挤,“是两个人。”
屋子里静得吓人。
楚冰清的手猛地收紧。
“两个?”
“两个。”老人点头,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一前一后,一前一后啊……脚印是两副,一副四十二,一副四十。卷宗上……卷宗上只剩一副。”
“另一副是谁的?”
老人摇着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往前弓,脸涨得发紫。
楚冰清赶紧扶住他。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浅蓝色护工服的年轻人端着个托盘走进来,二十七八岁,寸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
“赵爷爷,吃药啦。”
老人猛地闭上了嘴。
那咳嗽也硬生生止住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陆骁站在门口,慢慢转过身,看向那个护工。
护工端着托盘,脸上的笑纹丝不动:“两位是家属吧?爷爷该吃药了,吃完药得休息。”
“行。”陆骁也笑,“您忙。”
护工把药片倒在手心里,又倒了半杯温水,一颗一颗地喂。
老人的眼睛一直盯着楚冰清,目光里全是话...全是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楚冰清站着没动,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掌心了。
陆骁伸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
“楚支队。”
“嗯。”
“走了。”
两人退出二零六。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把消毒水的味道吹散了一点。楚冰清走在前头,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下,一拳砸在墙上。
“两副脚印。”她声音发抖,“卷宗上只有一副。我爸当年就是因为这份卷宗被停的职...他当年说现场不止一个人,没人信他!”
“现在有人信了。”
“我爸没错。”她转过身,眼眶通红,眼睛里全是狠劲儿,“他二十年都没错。”
陆骁点点头,从兜里摸出烟,叼上,想了想又拿了下来。
“赵大爷刚才那句没说完。”他说,“他怕。”
“怕什么?”
“怕死。”陆骁把烟别回耳朵上,“一个八十一岁的老人,在六人间里住了三年,还敢在见到你的第一面就把‘两个人’说出来...楚支队,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楚冰清的呼吸一滞。
“说明他等这一天,等得比咱们还急。”
两人往楼梯口走。
快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陆骁的脚步慢了下来。
二零六的房门半开着。那个穿浅蓝色护工服的年轻人正站在门里头,背对着走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陆骁的目光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秒。
那儿有一块胎记,暗红色的,形状有点怪,像半个烧焦的翅膀。
“看什么呢?”楚冰清低声问。
“没看什么。”陆骁收回目光,笑了一下,“走吧,楚支队。”
“去哪儿?”
“回去。”他把手插进裤兜,声音还是那么随意,“把那副四十码的脚印,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