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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店在镇子中间,白底红字的招牌写着“红旗饭店”四个字。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胡红征走在最前面,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赵坐在他旁边,胡守礼坐在对面,温岁安挨着胡守礼,司机老李坐在最边上。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几位吃点什么?”
胡红征接过菜单,看了一眼:“来盘烧腊拼盘,来个清蒸排骨,来个清炒时蔬,来个清蒸鲈鱼,再来个汤。”他把菜单递回去。“米饭先来六碗。”
“好嘞。”服务员走了。
胡红征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清了清嗓子。
老赵的脸色变了。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胡红征又开始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唱,是二重唱。
他一个人唱两个声部。
先唱高声部,再唱低声部,来回切换,切换得毫无痕迹。
因为两个声部的调子是一样的不准。
饭店里的人纷纷转过头来。
有人张着嘴,筷子停在半空中。
有人捂着嘴,肩膀在抖。有个老大爷端着碗,听得入了神,筷子上的菜掉了都没发现。
温岁安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胡守礼把菜单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老赵用手撑着额头,眼睛闭着,像是在冥想。
司机老李端着茶杯,茶杯在嘴边,没喝,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胡红征唱完了第一段,停下来,喝了口水:“这首歌我最拿手。当年公社文艺汇演,我就是靠这首歌拿的一等奖。”
没有人接话。
“你们怎么不说话?”胡红征看了看他们:“不好听?”
“好听。”老赵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太好听了。好听得我都说不出话了。”
胡红征满意地点了点头,准备继续唱。
老赵急了,伸手去够桌上的筷子。
菜还没上,桌上只有茶杯和碗碟,没有吃的。
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恨不得亲自跑进去把菜端出来。
“来了来了!”服务员端着一盘清蒸排骨走过来,放在桌上。
老赵如释重负,赶紧夹了一块排骨,在胡红征张嘴要唱的时候,一把塞进他嘴里。
“大队长,您尝尝这排骨,味道不错。”
胡红征的嘴被排骨堵住了,发出含混的“唔唔”声。他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嗯,不错。”
老赵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胡守礼把菜单放下来,偷偷给老赵竖了个大拇指。
温岁安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她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深。
她今天才发现,大舅原来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吃完饭,几个人把药箱搬上拖拉机,把空麻袋卷好塞进车斗。
胡红征坐进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上车,回去了。”
老赵蹲在车斗里,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
胡守礼坐在麻袋上,把书翻开。温岁安爬上车斗,靠着栏杆坐下。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
胡红征清了清嗓子。
老赵把烟掐了,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在动。
温岁安隐约听见他在念叨:“别唱了,别唱了,求你了。”
胡红征开口了。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老赵睁开眼,看了温岁安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认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温岁安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拖拉机继续往前开。
歌声继续往前飘。
甘蔗田在路两边往后退,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温岁安靠在栏杆上,听着胡红征的歌声,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听了。
不是调子对了,是听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