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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谷场上的人散了。
温岁安站在那里,盯着卡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沈聿白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夕阳落尽,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沈聿白才开口。
“走吧。”
温岁安没动。
“安安。”他的声音很轻:“潼潼还在家。”
温岁安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身往回走。
沈聿白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沈家院门虚掩着。
温岁安推开门,灶房里的灯亮着。
沈梓恒蹲在灶台边添柴,沈梓潼坐在小凳子上。
看见温岁安进来,沈梓恒站起来。
“安安姑姑,你回来了?”
温岁安没应,径直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了。
沈梓恒愣了一下,看了看沈聿白:“爸,安安姑姑怎么了?”
沈聿白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没事。你们先吃饭,别去吵她。”
沈梓恒还想问什么,看见沈聿白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他蹲下来,继续添柴。
沈梓潼歪着头看里屋的门,小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温岁安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过鼻梁,淌进枕头里。
她没有擦,也没有声音。
眼泪流不完似的,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想起温戎川第一天晚上跳河被自己救起来的样子。
浑身湿透,瘦得脱相,胡子拉碴,花白的头发像枯草一样贴在头上。
可是他的眼睛,哪怕瘦成那样,眼睛里的光还在。
她想起他说“丫头,别哭”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
想起他在台上把衣服掀开,露出满身伤疤的样子。
那些伤疤她前世在书里读过,在纪录片里看过。
但当她亲眼看见,一条一条刻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
她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她想起程婉桢。
那天晚上在牛棚,程婉桢说“我教你”。
把银针一根一根排开,把灵枢九针的手法一点一点教给她。
她说“你不嫌弃我是个臭老九?”
她回答“不怕”。
程婉桢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想起周秉文。
腿瘸着,蹲在地上画图纸,手上的茧子比种地的还厚。
他把图纸递给她的时候说“这是新改版的榨汁机”。
声音不大,但眼睛里有光。
她想起云书佩。
靠在温戎川肩上哼曲子的样子,唱《霸王别姬》。
嗓子虽然沙哑了,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样子。
都走了,都走了。
温岁安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以为到了这里,遇到另一个世界的爷爷。
是老天爷可怜她。
让她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年代,有一个可以叫“爷爷”的人。
她以为可以陪他久一点。
给他治好病,看着他吃胖一点,听他跟云书佩拌嘴,看他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
不到两个月。
还不到两个月。
他们会去哪里?
会不会比田溪村的条件更差?
会不会没有药?
温戎川的腰伤还没好利索。
周秉文的腿还瘸着。
程婉桢的身子骨本来就虚。
她想起云书佩唱戏时的样子。
虽然嗓子沙哑了,但眉眼间的神采还在。
她说“我唱了一辈子戏,最后连戏台都站不上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但温岁安知道她难过。
温岁安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
被子底下,她的身体在抖。
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聿白走进来。
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在床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