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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慢下来。
窗外的田野变成了厂房,厂房变成了楼房,楼房越来越密。
沈梓恒趴在窗边,脸贴着玻璃,一动不动。
从上车到现在,他一路都在看窗外。
看甘蔗田,看小河,看不知道名字的小站。
有时候会问:“安安姑姑,那是什么。”
但现在他不问了。
也不动。
玻璃上哈出一片白雾,他没有擦。
透过白雾,那些楼房一排一排地涌过来,又退回去。
他认得这种楼。
不是认得哪一栋,是认得这种感觉。
灰的,高的,一扇一扇窗户整整齐齐,像无数双眼睛。
六岁以前,他住的地方,窗外也是这样的楼。
那时候妈妈还在。
爸爸也还在。
“梓恒。”温岁安叫了一声。
他没应。
“梓恒。”
他慢慢转过头。
眼眶红了,嘴唇抿着,下巴在抖:“安安姑姑,我好像来过这里。”
温岁安看着他。
“以前……我还小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
“妈妈带我坐过火车,也是这样的楼房,这样的路。妈妈说要带我去看爸爸。后来我们一家三口住在一起,就在这种楼里。”
他顿了一下。
“后来就没有了。”
他没再说下去,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玻璃上的白雾更厚了,他没有擦。
沈聿白从对面的铺位上坐起来,看了沈梓恒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搪瓷缸里的热水倒了一杯,放在小桌上。
“喝水。”他说。
沈梓恒没动。
“水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梓恒从窗边转过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水还烫着,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聿白叔。”他叫了一声。
沈聿白看着他。
沈梓恒叫他“聿白叔”的时候,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
“我爸,他以前也在这个部队吗?”
沈聿白摇了摇头:“不在。我们都在京城当兵,以前在城西的另一个师。”
沈梓恒低下头,看着缸子里冒起来的热气:“那离得远吗?”
“不算远。坐公交车四十分钟。”
“那他住的地方,你能找到吗?”
“能。等安顿好了,我带你去看看。”
沈梓恒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水:“我妈喜欢画画。她画的画可好看了。她给我画过一张,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
沈聿白没说话。
“后来那张画丢了。搬家的时候弄丢的。”沈梓恒的声音很平:“我哭了好久。”
温岁安伸手,放在他头顶上。
他的头发很软,她轻轻揉了揉。
沈梓恒没有躲。
“聿白叔。”
“嗯。”
“谢谢你。”
沈聿白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谢谢你养我。照顾潼潼。”
沈聿白没接话,伸手在他头顶上也揉了一下。
汽笛响了,长长的,低沉沉的。
车身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彻底停了。
站台上人来人往。
有人扛着蛇皮袋往下挤,有人拎着藤条箱往上冲,喊声、叫声、广播声混在一起。
沈聿白站起来,把行李从床底下拖出来,两个大包袱甩上肩膀,一手一个。
温岁安把沈梓潼从铺上抱下来,给她穿上外套,系好扣子。
沈梓潼揉着眼睛,含糊地说了一句:“到……了?”
“到了。”
沈聿白低头看了沈梓恒一眼:“跟紧了,别松手。”
沈梓恒没说话。
他站起来,没有去拉温岁安的衣角,而是伸手攥住了沈聿白大衣的后摆。
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沈聿白感觉到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些。
四个人挤出车厢。
站台很大,顶棚很高,广播声在头顶嗡嗡地响。
冷风灌进来,干燥的、凉丝丝的,带着煤烟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