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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省农场。
腊月的风像刀子,从西伯利亚刮过来,没有山挡,没有树拦,直直地灌进衣领里。
冻土硬得像石头,锄头刨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子。
叶景然蹲在田埂上,把锄头放在脚边,搓了搓冻僵的手。
手指肿得跟胡萝卜似的,关节处裂了几道口子,血丝渗出来,疼得他皱了皱眉。
他已经两年没摸过枪了。
这双手以前扣扳机,现在刨冻土。
“景然!景然!”
叶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尖又急,带着哭腔。
叶景然直起身,回头看去。
叶母从土路那头跑过来,跑得不快,深一脚浅一脚的,棉鞋陷进雪里,拔出来又陷进去。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信!京城来的信!”叶母跑到跟前,喘得说不出话,把信塞进他手里,眼泪就掉下来了。
叶景然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是老首长的笔迹。
他认得。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他用指甲挑开信封口,手指太粗,指甲太钝,挑了好几下才挑开。
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叶母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围巾,指节泛白。
叶景然看完第一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看完第二段,手不抖了。
看完第三段,他把信纸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老首长平反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官复原职......比之前职级还高。他说咱们家的事,他会管。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回京。”
叶母的嘴张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不及。
“真的?真的能回去?”
“能。”
叶母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哭。
叶景然站着,没有蹲下去。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叶绍鸿从茅草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他把手背到身后,攥成了拳头。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整个农场都知道了。
董场长是下午来的。
他提着一瓶白酒、两包红糖、一袋白面,站在叶家茅草屋门口,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褶子都挤在一起。
他穿了一件新棉袄,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用水梳过,油光锃亮。
叶绍鸿坐在屋里,端着一碗热水,没起身。
董场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没人出来迎,自己走了进去。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搓了搓手。
“叶老哥,听说老首长平反了?大喜事啊。”
叶绍鸿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水。
董场长的笑僵了一下,又堆起来:“这几年,老弟有做得不到的地方,您多包涵。那时候我也是身不由己,上头压下来的任务,不能不办。您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叶母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看了董场长一眼,没说话,转身又进去了。
董场长的笑容挂不住了。
他看了看叶绍鸿,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叶景然。
叶景然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眼皮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