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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才冒风险把我们接来的。”程婉桢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你师丈在后勤部,做些杂务。搬东西、扫地、烧锅炉,什么活都干。不累,就是琐碎。比在农场强多了。起码有饭吃,有地方住,没人打骂。”
温岁安点了点头,看着她:“晚宁呢?”
程婉桢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晚宁……被调到黑省去了。”
温岁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黑省?”
“嗯。插队知青。具体哪个地方,我也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没来得及跟我说,是别人转告的。”程婉桢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等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好几天了。连封信都没留下,不知道去了哪个公社、哪个生产队。”
温岁安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黑省那边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她从小怕冷,身子骨又弱。在京城的时候冬天都要穿好几层,去了黑省怎么受得了……”
程婉桢说不下去了,用手帕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手帕湿了一片,她又换了一面捂住。
温岁安没有说话,把手放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温爷爷呢?云奶奶呢?”她问。
程婉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不知道。”
“不知道?”
“从田溪村出来以后,我们就分开了。我和老周被送到京城,晚宁去了黑省,温叔和云姨……”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有人说他们去了羊城方向。跟他们一批走的人说的,说是在火车站看见他们上了南下的火车。但具体在哪,谁都不知道。”
温岁安的手慢慢收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
“我托人打听过,打听不到。”程婉桢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那位叔叔也帮忙问过,他说温叔和云姨的档案被调走了,调到了更高的部门,他暂时查不到。但他让我别担心,说上面有人在保他们。”
“有人在保他们?谁?”
“他没说。只说他信得过。”
温岁安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亮亮的线,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
沈梓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下来了,蹲在地上,把程婉桢掉在地上的那盒药捡起来,抱在怀里,安安静静的。
“他们会没事的。”温岁安说。
不知道是说给程婉桢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程婉桢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了:“岁安,你说我们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
“能。”温岁安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一定能。你信我。”
程婉桢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用力点了点头。
沈梓潼从地上站起来,抱着那盒药摇摇晃晃地走到程婉桢面前,仰着脸看她。
“奶奶……不哭……”
程婉桢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沈梓潼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小手凉凉的,指腹在她眼角蹭了蹭,把泪水蹭掉了。
“奶奶……眼睛……红……”
“奶奶没事。”程婉桢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哭出声。
温岁安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她想起在田溪村的时候,程婉桢也是这样抱着沈梓潼,在牛棚里教她认草药。
沈梓潼那时候还不会说话,但会伸手去够那些草药,程婉桢就笑着把草药递给她,说“潼潼以后也想学医是不是”。
“姑姑。”沈梓潼从程婉桢怀里探出头,看着温岁安:“姑姑……也哭……”
“姑姑没事。”
“那……为什么……哭……”
“高兴。”
“高兴……哭……”
“嗯。高兴也会哭。”
沈梓潼想了想,没想明白,把脸埋回程婉桢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