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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多,天光还没大亮。
窗户纸透进来一层青灰色的光,朦朦胧胧的。
院子里的雪停了,厚厚地铺着,把窗根都埋了一半。
沈聿白醒了。
他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地面冰凉,弯腰把棉鞋穿上,披上军大衣,轻手轻脚走出里屋。
经过中间那间屋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温岁安和沈梓潼的呼吸声,一轻一重。
他站了两秒,没推门,继续往前走。
最里面那间屋的门关着,沈梓恒一个人睡。
被子蹬开了,从他半开的门缝能看见一角棉被拖在地上。
沈聿白推门进去,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盖在沈梓恒身上。
沈梓恒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没醒。
沈聿白站直了,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灶房里的炉子还没灭,余火压着。
他添了几块煤,把炉子捅旺,火苗蹿起来。
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
从柜子里拿出挂面,又拿了两个鸡蛋。
水开了。
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等面煮到七八分熟的时候,蛋液倒进去,筷子一搅,金黄的蛋花在面汤里散开。
撒盐,滴几滴菜油,出锅。
他转过身,温岁安站在灶房门口。
她穿着棉袄,头发散着,光脚趿拉着棉鞋,靠在门框上。
“醒了?”沈聿白头也没抬,把火调小了一些。
“嗯。你起这么早。”
“习惯这个点醒。”他拿了两个碗,把面盛出来,“趁热吃。”
温岁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吃面?”
“早上吃面好。暖胃。”
温岁安没说什么,端了一碗,在桌边坐下来。
沈聿白也端了一碗,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对坐着吃面,灶房里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炉火的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沈聿白吃了几口,把筷子放下,看着温岁安。
“你昨天说,程姨在卫生所?”
温岁安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嗯。在药房。师丈在后勤部。”
“他们还好吗?”
“还好。有饭吃,有地方住,没人打骂。”温岁安把筷子放下:“比在田溪村强。但也不敢跟人走得太近,怕被人发现。”
沈聿白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师父说,爷爷和云奶奶可能去了羊城方向。”温岁安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不知道具体在哪。程姨托人打听过,说他们的档案被调走了,查不到。”
沈聿白把碗放下,看着她:“周晚宁呢?”
“黑省。”温岁安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了一下:“具体哪个公社、哪个生产队,不知道。走的时候没来得及留信。”
沈聿白沉默了一会儿。
“晚宁从小怕冷。黑省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她一个人,连个照应都没有。”温岁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爸妈在京城,见不着面,连封信都不敢寄。”
沈聿白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他攥在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安安。”
“嗯。”
“温老同志的事,我会托人打听。羊城那边我有人,回去上班就打电话,让他们帮忙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周晚宁的事,我通过部队系统查知青档案。只要知道她下乡的批次,就能查到具体去向。”
温岁安抬起头,看着他:“能找到吗?”
“能。”沈聿白看着她的眼睛:“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但能找到。”
温岁安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慢慢攥紧了。
“沈聿白。”
“嗯。”
“有你真好。”
沈聿白薄唇微曲半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以后别一个人扛着。”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有什么事跟我说。我来想办法。”
温岁安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点了点头。
里屋的门响了一声。
沈梓恒从里面走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
他看见沈聿白坐在灶房,愣了一下。
“爸?”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你睡了。”
沈梓恒走过来,站在沈聿白面前,仰着脸看他。
看了一会儿,唇线微微上挑。
“爸,你瘦了。”
沈聿白伸手在他头顶上揉了一下:“没瘦。你胖了。”
沈梓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没有。”
“有。”
沈梓恒不服气,还想说什么,里屋又传来含混的声音。
“姑姑……姑姑……”
温岁安从沈聿白怀里退出来,进了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