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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从卫生所的玻璃窗涌进来。
白晃晃的,落在水泥地面上。
上午的病人不多。
两个量血压的老太太,一个换药的年轻战士,都处理完了。
温岁安坐在诊桌后面,把病历本合上,钢笔插回笔筒里。
以前沈梓潼在的时候,这个点她会蹲在地上画圈,粉笔在水泥地上磨出细碎的声响。
刘宝珠总说:“潼潼,别在地上画,凉。”
现在没人画圈了。
走廊里只有药瓶碰撞的叮当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
刘宝珠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摞药盒,走到急诊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岁安,中午吃啥?”
“带饭了。馒头,咸菜。”
“又吃这个。”刘宝珠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脚步顿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温岁安,落在卫生所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刘宝珠在卫生所干了六年,见过不少军属。
有农村来的,有城里来的,有穿补丁棉袄的,有穿的确良衬衫的。
但她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四十岁上下,身段匀称,腰背挺得笔直。
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皮肤白净,不是扑粉的那种白,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没经过风霜的白。
眉眼精致,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不浓,刚好提气色。
头发挽成发髻,用一根银簪固定住。
银簪不粗,但做工精细,簪头刻着一朵兰花。
藏青色毛料外套,料子挺括,没有褶皱,领口露出一截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手腕上没有镯子,没有表,干干净净的。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不急切,不打量,就是很自然地看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急诊室门口挂着的牌子,看见了里面坐着的年轻女医生,唇尖微微上扬,走过来。
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
刘宝珠往旁边让了让,手里的药盒抱紧了。
女人走到诊桌前面,停下来,看着温岁安。
“你就是李岁安同志吧?”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是教养出来的、自然而然的温和。
温岁安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她没见过这个女人,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在这个地方,穿成这样,用这种语气说话,找她而不是找王所长,能是谁?
“我是。您是?”
女人把肩上的皮包拿下来,放在桌角,在诊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腰背挺直,双腿并拢,手搭在膝盖上。
“我是聿白的母亲。姜知娴。”
温岁安看着她。
母亲的称呼,加一个姓氏。
不是“聿白的妈妈”,是“聿白的母亲”。
这个人的说话方式,跟她这个人一样,每个字都经过筛选,不多不少,刚刚好。
“您好。”温岁安重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没有往前倾,也没有往后仰。
姜知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不是打量,是看。
看了一眼,薄唇微曲半分,收回去了。
“岁安,我今天过来,没有提前打招呼,冒昧了。”姜知娴的声音不急不慢:“没有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温岁安把病历本合上,放在桌角:“您有事?”
“没什么大事。”姜知娴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就是听说了你跟聿白的事,想来看看你。”
“听谁说的?”
姜知娴的手指顿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温岁安看见了。
“叶家。叶绍鸿同志昨天来家里坐了一会儿,提起聿白在外面定了亲。”
姜知娴的笑容不变:“我这才知道,聿白这孩子,连定了亲都没跟家里说一声。”
温岁安没接话。
姜知娴也不急,把皮包从桌角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包面上轻轻抚了一下。
“岁安,聿白这孩子,性子执拗。从小就不爱跟家里沟通,跟他父亲之间隔阂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