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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把剪刀放下，在膝盖上拍了拍：“一万六千件货，件件都是我们一针一线赶出来的。每一条褶子都是熨出来的，每一朵绣花都是熬了几个晚上才绣完的。要是按那个合同走，咱们连本都回不来。”

张叔把蒲扇打开，又合上：“钱广才明摆着吃定我们了。他就赌我们没别的路子走，货压不起，只能认栽。”

王师傅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孙厂长，仓库里那一万六千件，不是布，是咱们所有人凑出来的血汗钱。苏同志四千，李同志五千五，几个老师傅两千，黄同志七百。要是签了那个合同，咱们这一把就白忙活了。”

孙怀明站在仓库门口，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嗓子像含着一口沙：“我昨晚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想这件事。要是签了，厂子能活一阵子，但活不长。要是不签，货压在仓库里，一天一天贬值，到时候连本都收不回来。”

黄若岚皱了一下眉头：“那不能去别的供销社问问吗？”

孙怀明摇了摇头：“王府井那家是京城最大的。他们不进货，别的供销社更不敢进。我问过周边几家了，东单那家说档期排满了，西四那家说等王府井先上架再说，前门那家直接回绝了。没有一家敢吃这个第一口的。”

黄若岚不说话了。

苏曼姝把手里的蒲扇放下：“那就是说，咱们这批货，要么签那个霸王合同，要么就烂在仓库里？”

孙怀明没有接话。他把手从拳头上松开，在裤腿上搓了搓，看着温岁安：“李同志，你说怎么办？”

温岁安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急着回答，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从李叔的剪刀看到张叔的蒲扇，从王师傅的手看到孙怀明攥紧的拳头。

然后她转过身，在裁桌旁边坐下来，把桌上的搪瓷缸拨开一点，腾出一小块空桌面，语气很平，没有着急，也没有慌张。

“孙厂长，那个合同，你签了没有？”

“没有。我说回来商量。”

“那就对了。”温岁安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指节轻轻叩了一下桌面：“钱广才掐着我们的脖子，是因为我们只有他一条路。但我们这批货，不需要只能走他那一扇门。我们不跟他签，照样能把货卖出去。”

孙怀明看着她：“不走供销社？那货卖给谁？”

温岁安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条。部队家属院工会集体福利采购。”

她看向苏曼姝：“部队每年有职工子女福利衣物的采购指标。现在的统配货质量差、款式老，家属早有怨言。我们的童装面料安全、款式新颖、工艺标准高，

完全符合部队福利采购的标准。公对公采购，公对公转账，全额合规。曼姝姐，这条路让刘政委帮忙对接军营工会和后勤处。”

苏曼姝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路子行。老刘在政委位置上，对接后勤处和工会是顺理成章的事。我回去就跟他说。”

温岁安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条。机关单位妇联幼儿福利采购。街道妇联、机关托儿所、公办幼儿园，每年都有幼儿福利采购的预算。这是民生集体福利采购，正规报备，正规开票，完全规避私人销售的问题。”

黄若岚在旁边接话：“这个我可以去问。我在宣传部的时候认识一个大姐，现在调到区妇联了。我去找她，这条路能走通。”

温岁安点了点头，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条。街道集体代销点合作。跟街道集体服务社合作，以集体名义代销，不是个人摆摊，完全合规。这条可以让孙怀安去跑。”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孙怀明：“三条路，走通任何一条，我们就没必要被钱广才拿捏。三条都走通了，他反过来求我们供货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