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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惠卿让开一步,回头看着温岁安。
温岁安蹲下来,在轮椅前面蹲下,伸手,轻轻握住那只攥着窗帘边角的手。
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那只手僵住了。
温岁安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握着,掌心贴着他的手背。
她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骨头,很硬,很凉,皮肤底下血管在跳。
窗帘慢慢松开了。
布料从他头顶滑落,先露出额头,然后是眉骨,然后是眼睛。
他整张脸露出来的时候,温岁安的呼吸停了一下。
瘦得脱了形。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颧骨底下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筋。
但他的五官还在那里,眉骨高而锋利,鼻梁直挺,下颌线利落。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全是血丝。
他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很深,温岁安读不懂。
不是愤怒,不是抗拒,不是她在卫生所里见过的那种病人常见的暴躁。
是什么东西她说不清楚,像是他从很深的地方看着她,而那个地方她进不去。
陈惠卿弯腰,一把拉开窗帘。
光线涌进来,白晃晃的,落在他脸上。
他偏了一下头,眯了一下眼。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他慢慢转回来,看着温岁安。
四目相对。
她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睫毛很长,眼眶周围红了一圈,但没有泪。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温岁安蹲在他面前,手指还贴着他的手背,没有收回来。
“我见过你。”她说:“在田溪村。那天晚上你救了我。”
宋承野的眉头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你还帮我拧过水龙头,说小心烫。”温岁安看着他:“我给你包扎的时候,你问我是不是哭了,我说没有。”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一下。
她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
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放得很轻:“你现在这样,我看着很难受。但你当初救我的时候,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还在,还活着。”
宋承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温岁安把手从他手背上收回来,搭在他的膝盖上方,隔着一层薄薄的毛毯布料。
他没有躲。
“宋承野,你是军人。你守过国门,护过百姓。你这条命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是你的战友替你续的。你那些回不来的兄弟,他们拼死护着你,不是让你坐在这里把自己熬死的。你活一天,他们的血就还有一天流在华国的土地上。你要是把自己耗干了,谁替他们记住那些日子?”
她停了一下,声音没有高,但每个字都扎进他胸口里:“他们把最后的机会留给你,是让你替他们活下去的,不是替他们去死的。”
他的嘴唇开始抖,下颌线绷紧了又松开,松开又绷紧。
“你的腿现在站不起来,可你这个人还站着。你站在这里,就是给他们看的,给那些想看你倒下去的人看的。”温岁安看着他:“你要给他们看,你还能站起来。你要让他们看到,你走在阳光底下,穿着整齐的军装,敬一个完整的军礼。你的战友在那边看着你,你不能让他们失望。”
眼泪涌出来了,从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没有声音。
陈惠卿走过来,伸手把他的头揽进自己怀里。
他的脸埋在她肩膀上的围裙里,肩膀开始抖,一下一下的,不像是哭,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闷了很久,终于被撬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