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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一。

粤省这边的规矩，春节头几天不喝药不扎针，说是病气不沾喜气。

方允茹前一天就跟温岁安说了，澄澄的针停到初五再继续。

温岁安不理解这其中的讲究，但她尊重。

早上她吃了两个红桃粿，喝了一碗白粥，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棉布外套，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出了门。

柯宇家离得不远，沿着沙面岛的主路往东走几分钟就到了。

她一路走过去，路两边全是老洋房。

灰的、黄的、白的，一栋挨着一栋，院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大半，光秃秃的藤蔓贴着砖面。

大多数洋房门口挂了好几块门牌，窗户里晾着不同人家的衣服，二楼的阳台被砖头隔成了两半，一边晒着被单，一边堆着蜂窝煤。

有一栋三层的小楼，一楼门口摆着三辆自行车和两个煤炉，二楼窗户上糊着报纸，三楼阳台挂满了腊肉，油一滴一滴往下落。

温岁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拐过路口，柯家的灰色洋房出现在前面。

三层，带一个半圆形的阳台，站在阳台上能看见珠江的支流从楼前经过。

跟她前世住的那栋骑楼在同一片区域，窗户外头也是这条江。

铁门是新漆过的，深灰色，门环擦得锃亮。

温岁安按了一下门铃。

铁质的门铃是灰黑色的，顶上凸起一个圆形的银铃盖，按下去之后从内部发出一阵急促的、连续不断的铃响，又脆又亮。

她等了几秒，门板后面传来脚步声。

柯塑的声音先到了：“来了。”

门开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领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温岁安，脸上堆起笑来。

“岁安？新年好新年好，快进来。”

“柯伯伯，新年好。”

温岁安迈过门槛，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正对院门的墙面上贴着一副手写的春联，红纸黑字，字迹端正有力。

上联是“国盛家兴千秋永固”，下联是“人和业旺万事亨通”，横批写着“万象更新”。

温岁安的目光在春联上停了一下。

柯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一下：“我自己写的，字不好，意思到了就行。”

“柯伯伯谦虚了。这对联写得好，国盛家兴，人和业旺。一家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根基在国家强盛。”

柯塑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神色认真起来：“道理是这样。小家依附大家，大家好了，小家才能好。这些年走过来，我是深有体会。所以这副对联我是特意写的，贴在门口每天进出都能看见。”

他顿了一下，看着院门口的方向：“我家老大在搞科研，国家给他配设备、配人手、配经费，他才能安心做研究。老二在武装部，国家给他配枪配车配人，他才能安心保家卫国。

我这两个儿子，吃的用的全是国家给的，没有国家撑着，他们哪来的安稳日子？我写这副对联，就是让他们每次回来都记得，他们是为谁在做事。”

温岁安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但她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上来一次。

这一辈的人，心里装的东西跟她前世遇到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他们把国放在家前面，把大义放在私利前面，说那些话的时候不是唱高调，是真的那么想，也是那么做的。

她跟着柯塑进了客厅。

天花板的石膏角线还保存着，墙角的壁炉被一个深灰色的木罩子盖住了大半，只露出炉口那一小截铸铁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