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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军在心里念了一遍“春野莉子”这四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潜伏特工。

记者这个身份，是最好的掩护。记者能采访，能到处跑，能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能名正言顺地进出各种场合，能问东问西而没人起疑。这女人，看着斯斯文文的，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不知道多少会在饭桌上、在茶楼里、在采访本上，把抗日志士的行踪、军统的据点、地下党的联络站，一点一点记下来，送出去。

他目光往旁边挪，落在对面那个洋人身上。

那是个白人，四十出头，身材壮实，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料子是英国货，剪裁讲究。他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节分明。

头发是浅褐色的，梳得整整齐齐，脸色红润，看得出来是常年吃好喝好养出来的。他跟对面的汤雅茜说着话，声音压得低，可嘴型看得出来，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张军目光落上去，扫描眼的信息浮出来。

“姓名：KHertz，克劳斯·赫兹。”

“年龄：42。”

“职务：商人／德国情报特工。”

张军心里挑了一下眉。

德国情报特工。

他又看了一眼那洋人。克劳斯·赫兹。这名字听着像是个做生意的，可“商人”那两个字后面，跟着的是“德国情报特工”。这年头，在上海滩，打着商人旗号的各国情报人员，一抓一大把。

德国人、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谁都想在这块地方插一脚，谁都想从这口大锅里捞点东西走。

他惊讶了一下，可很快又释然了。

这个时期，德国和日本是同盟国。

轴心国那几根柱子，德、意、日，绑在一条绳上。德国人在上海，日本人在上海，两家互通有无，交换情报，互相帮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梅机关的人跟德国情报特工约在八仙楼吃个饭，聊点事情，不算什么稀奇。

可张军心里那根弦，还是绷起来了。

正常归正常，可他们约在八仙楼这种地方，挑在这个时间点，绝对不是简单吃顿饭那么简单。

他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多停了一会儿。

克劳斯·赫兹说了句什么，汤雅茜听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回了一句。

克劳斯·赫兹听了，点了点头，伸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具体说什么，隔着这么远，自然听不清楚。

张军眯了眯眼。

他们在聊些什么呢？

是军统在上海的据点？

是地下党的联络路线？

是最近哪条物资通道被掐了，哪批药品被扣了？还是哪个人，最近被盯上了？

他看不出来。隔着这么远，听不见一个字，光看嘴型也看不真切。

可他能确定一件事。

这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聊的事情，十有八九，对抗日战士不利，对军统不利，对地下党不利。

张军若有所思起来，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又停了两秒，才慢慢收回来。

脸上，却不为所动。

他端着酒杯，脸上那层闲散的笑还在，像是真就是个带着兄弟来八仙楼听曲喝酒的老板，被台上的戏吸引，随便看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