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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伸手去拿酒瓶,想给自己再倒一杯。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王保国不知何时,已经醉趴在了桌子上。
那家伙整个人伏在桌面上,脑袋枕着一条胳膊,脸朝下,侧过去一半。脸颊压在桌布上,压得变了形,从腮帮子到脖子红成一片,像一只煮熟了的虾。
另一只手还虚虚地捏着那只空酒杯,指头松松地搭在杯沿上,酒从杯子里晃出来几滴,洇在桌布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哼什么调子,尾音拖得老长,哼了两句就断了,过了会儿又哼起来。
呼噜声很轻,一下一下的,从他趴着的那条胳膊底下透出来。
张军看着他那副模样,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一旁的香香,规规矩矩地坐在王保国旁边那椅子上,两只手叠在膝头,旗袍下摆拢得整整齐齐。她没敢靠着椅背,坐得端端正正的,眼睛看着趴在桌上的王保国,又看看张军,脸上露出职业笑容,
她注意到张军的目光,微微欠了欠身,声音软软的,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了王保国。
“公子,您朋友喝醉了。”
她说着,伸手轻轻把王保国手里那只空杯子抽出来,放在桌边,又拿过一块干净的手巾,把他面前洇湿的那一小片桌布擦了擦,动作又轻又快,没弄出一点声响。
擦完,她把手巾叠好,搁在一旁,抬起头来看着张军,脸上带着一丝询问的神色,像是在等他吩咐。
张军看着趴在桌上的王保国,又看看香香,笑了一声。
“等他醉吧,晚点安排人,送他回家。”
香香坐在王保国旁边,两只手叠在膝头,听了这话,微微欠了欠身,声音软软地应了一声。
“好的先生,您放心,等会儿我让跑堂的伙计去叫辆车,把人安安稳稳送到府上。”
张军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端起酒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茅台酒液滑过喉咙,辣意顺着食道往下走,热热地散开。他放下杯子,手搁在桌沿上,指头轻轻转着那只青花小杯子,目光从桌上收回来,又偏过头,往窗外楼下看去。
楼下大厅里,那出《霸王别姬》正唱到最要紧的关口。
霸王一段“力拔山兮气盖世”拔到最高处,嗓子像一根钢丝甩上去,在半空里抖了两抖,又稳稳地落下来。
虞姬水袖一甩,脚下碎步一错,绕着霸王转了一圈,身段软得像一根柳条。两人一高一低,一刚一柔,把台上那点悲凉劲儿全唱出来了。
啪啪啪
掌声从台下升起来,哗啦啦一片,像是急雨打在瓦上。
“好!唱得好!”
“江月姑娘唱得实在太好听了!”
“霸王唱得也不赖,两人配合简直绝了……”
楼下不少人喝了酒,嗓门就放开了,开始起哄。有扯着嗓子叫好的,有拍着桌子打拍子的,有端着酒杯站起来冲着台上喊的。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喝得满脸通红,站起来举着酒杯朝台上晃,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再来一个”,旁边的人拉他坐下,他又站起来,乐此不疲。
靠窗那一桌,卢飞虎也停止了聊天。
他原本侧着身子,跟对面的谢云低声说着什么,这会儿把身子转正了,面朝舞台,两只手搭在桌沿上,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盯着台上那个穿红裙的虞姬。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上扯了扯,抬起手来,不紧不慢地拍了几下。巴掌拍得不响,可节奏稳当,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台上那出戏做评判。
谢云坐在他对面,也跟着鼓了几下掌,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卢飞虎偏过头,听了一句,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台上。
三个黑衣保镖,还坐在靠柱子那张桌子上。一个面朝大门,一个侧对着楼梯口,一个盯着舞台方向,一边听着,一边喝酒吃菜,身体十分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