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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的汉口,像个捂严实的大蒸笼。
江面上的水汽顺着风吹进法租界,把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都熏得无精打采。天气一热,这街面上的洋车夫连跑起步来都透着股子烦躁。
法租界霞飞路,一栋带着大铁门的三层洋房里,却是出奇的阴凉。
屋里没摆冰盆,靠的是四面通风的过堂风。宽敞的书房里,铺着厚厚的手工地毯,踩上去连点声儿都没有。
周玉山穿着一件雪白的真丝对襟短褂,手里捏着把银光锃亮的小剪刀,正站在窗前,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迎客松盆景。
“咔嚓……咔嚓……”
几根多余的松针被剪断,落在红木花架上。
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心腹手下老七佝偻着背,像只踩了尾巴的猫,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大热天的,老七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局座。”老七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周玉山没回头,手里的剪刀依旧稳稳当当地悬在盆景上。
“说。天塌不下来。”
老七咽了口干沫,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
“黄陂县那边的线……断干净了。咱们埋在第一三七师外围的五个‘丙级’钉子,就在这一个月里,被连根拔了。”
周玉山的手微微一顿。
“全拔了?”
“全拔了。”老七苦着脸,“有两个想动电台,被军统督察处的赵立明当场乱枪打死。剩下三个尿了裤子,把底全漏了,现在被判了死缓,还被逼着拿电台天天给咱们放假消息。”
“咔嚓。”
周玉山一剪刀下去,直接铰断了盆景上最粗的一根侧枝。
他转过身,把银剪刀往旁边的托盘里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长进。”
周玉山走到铜盆前,一边洗手,一边冷笑了一声。
“我原本以为,沈烈那个泥腿子出身的大头兵,知道身边有钉子,会急得跳脚,一天之内就把人全抓了。没想到,他居然硬生生忍了一个月,像猫捉老鼠一样,一个一个地往下扒拉。”
周玉山拿过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每一根手指。
“这小子,不仅有脾气,现在还长了脑子。知道什么叫火候了。”
老七凑上前一步,递上一份刚收到的简报,脸色更难看了。
“局座,还不止这个。战区长官部刚刚下了正式通报,第一三七师,正式升格为甲等师了。”
老七指着简报上的几行字,气得直咬牙。
“通报上点名表彰了沈烈和他的特务团。说他们在十里地形圈,以一团之力硬扛日军一个加强大队,杀敌四千,打出了第五战区的威风!现在整个战区,谁不知道沈烈这号阎王爷?”
周玉山接过简报,扫了两眼,随手扔在桌子上。
他走到一旁的真皮沙发前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古巴雪茄,老七赶紧划了根火柴凑上去点燃。
周玉山深吸了一口,浓烈的烟草味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刘大麻子这回算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周玉山吐着烟圈,目光幽深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半晌没说话。
老七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局座!咱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啊!沈烈这小子现在兵强马壮的,要是不赶紧想办法把他弄死,以后这第五战区,哪还有咱们插手的余地?”
“你急什么?”
周玉山斜了老七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派杀手去黄陂县暗杀?他手底下四千多号杀神,你派几个人去,够给人家塞牙缝的吗?”
“那咋办?就这么咽下这口恶气?”老七不甘心地问。
周玉山站起身,走到书房正中央那面墙前。
“哗啦”一声,他拉开墙上的绸布,露出了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
地图上,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
周玉山伸手,修长的食指在黄陂县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点。
“沈烈这小子——他的根,算是彻底扎稳了。”
周玉山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冷的阴毒。
“以前,他就是一棵长在野地里的杂草,随便踩一脚就死了。可现在,他升了甲等师的主力团,有了战区总部的撑腰,根系已经扎进了这片地皮的最深处。”
他转过头,看着老七。
“拔一棵已经长成气候的大树,你去薅它的叶子、砍它的树枝,有用吗?”
老七愣愣地摇了摇头。
“没用。树枝砍了还能长。”周玉山冷笑,“要弄死他,就得把周围的土全都挖空,然后——连根拔起!”
周玉山的食指顺着地图上的黄陂县,一路往东北方向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