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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
狂风卷着大别山里的雪沫子,呼啸着刮过龙脉岭的主峰。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宣告了核心区最后一个顽抗的机枪堡垒被彻底清剿干净。
“停火!都停火!”
张铁石站在一处被炸塌的掩体上头,手里的大砍刀还在往下滴着血。他扯着已经完全沙哑的破锣嗓子,对着四周红了眼的弟兄们大吼。
硝烟,一点点散去。
漫山遍野的灰军装,在这片被炸得坑坑洼洼、如同月球表面一样的核心阵地上,爆发出了一阵压抑许久、终于释放出来的震天欢呼!
“赢了!咱们打赢了!”
“龙脉岭是咱们的了!”
士兵们扔掉手里打空了子弹的步枪,互相拥抱着,又哭又笑。有的人直接瘫倒在混着血水和烂泥的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再动弹。
沈烈踩着满地的弹壳和瓦砾,大步跨进了龙脉岭最顶端的那处地道指挥所。
这里,曾经是周一郎妄图坐山观虎斗的地方,现在,已经被独立支队彻底接管。
“老沈!”
李文渊和刘大麻子紧跟着钻进了这间宽敞的石室。
李文渊的军帽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金丝眼镜上也崩了一道裂纹。但他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喜和震撼。
他把手里那个快被翻烂的硬皮本子往桌子上一拍,连手都在发抖。
“盘清了!整个龙脉岭据点,所有的账,全盘清了!”
李文渊深吸了一大口混着血腥味的冷空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日军第十六旅团的一个加强大队,满编一千三百人!加上伪军一个连一百二十人,还有周玉山那个五十人的特设组!满打满算,一千四百七十个敌人!”
“除了周一郎带着四个人钻地道跑了,加上最后跟着日军残部撤进深山的几百个鬼子。”
李文渊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本子上,眼珠子都红了。
“整整一千一百条命!全被咱们这三千五百人,硬生生地留在了这龙脉岭的雪坡上!”
“一千一百人!”刘大麻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牛眼瞪得老大,嘴唇直哆嗦,“乖乖……咱们这是,把鬼子的一个主力大队给成建制地打残了啊!”
刘大麻子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沈烈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
“老弟!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啥?这是咱们第五战区,不,这是整个国军侧翼,在大别山战役打响后的第一个独立大胜!这是没有中央军帮忙,咱们杂牌军自己一口一口啃下来的大胜啊!”
整个指挥所里,几个跟进来的营长听得热血沸腾,张铁石更是咧着大嘴,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乱颤。
然而。
在这巨大的狂喜之中,沈烈却没有笑。
他慢慢地走到那张红木桌子前,目光越过狂喜的众人,落在了李文渊的那个本子上。
“老李。”
沈烈的声音很低沉,就像是这大别山里呼啸的北风,瞬间给这沸腾的屋子浇了一盆冷水。
“咱们的伤亡呢?算出来了吗?”
听到这句话,李文渊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却没能马上发出声音。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张铁石、小杨、马有田,这些个杀红了眼的汉子,也都慢慢地收起了笑容,默默地低下了头。
打仗,是要死人的。他们能拿下一千一百个鬼子,自己这边,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李文渊颤抖着手,翻到了本子的最后一页。
“四个步兵营,加上炮营和工兵营。”
李文渊咽了口干沫,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腔。
“轻重伤,四百五十人。”
“当场阵亡……一百五十人。”
“总共伤亡……六百个弟兄。”
六百人。
这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这几乎占了整个独立支队六分之一的兵力。
这是一百五十条鲜活的人命,一百五十个刚刚换上新军装、还没来得及领这个月军饷的年轻后生。他们再也回不去黄陂县,再也吃不上老钱炖的红烧肉了。
“一百五十个弟兄啊……”
刘大麻子颓然地松开了抓着沈烈肩膀的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弹药箱上,痛苦地捂住了脸。
“这才刚刚打下个外围门户,就折了这么多好后生。大别山这仗,真他娘的是个绞肉机。”
马有田红着眼睛,一拳砸在石壁上,咬着牙骂道:“那帮狗娘养的鬼子,凭借着交叉火力和高地,硬是换了咱们这么多弟兄的命!俺恨不得现在就带人追进山里,把逃跑的那几百个鬼子全剁了!”
沈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右手下意识地伸进贴身的口袋,隔着衣服,紧紧地攥住了那八颗冰冷的空弹壳。
这就是真实的战场。
没有戏文里的刀枪不入,没有评书里的单骑破阵。每一个据点的拔除,每一寸土地的收复,都是用弟兄们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填出来的。
六百人的伤亡,是大别山战役国军侧翼第一阶段最大的伤亡。
但这,就是胜利必须付出的真实代价。
“哭什么?”
沈烈猛地转过身,眼神犹如两把出鞘的寒刃,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杀鬼子的阵地上,那是军人的宿命,是站着死的汉子!”
沈烈大步走到桌子前,一巴掌拍在那个伤亡账本上。
“这一百五十个弟兄,是用他们的命,给咱们鄂东老百姓换来了一道安稳的防线!是用他们的血,砸碎了松井和周玉山的如意算盘!”
“等仗打完了,老子亲自给他们抬棺材!给他们立碑!但现在,都给老子把眼泪憋回去!这仗,还没打完呢!”
沈烈的一番怒吼,像是一记重锤,砸醒了被悲伤笼罩的众人。
“司令说得对!”小杨挺直了腰板,抹了一把眼角,“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咱们得带着他们的份,继续跟鬼子死磕!”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