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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零年一月，年关刚过。

汉口城里下了几场大雪，江风顺着街道一吹，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疼。

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后面，有一栋不起眼的灰色三层小洋楼。这里，是周玉山回到汉口后，重新设立的秘密办公处。

二楼的房间里，厚厚的黑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没开大灯，只在红木办公桌上点着一盏绿玻璃罩子的台灯。

周玉山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呢子西装，正拿着一块丝绸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副金丝眼镜。

周一郎站在办公桌前面，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在龙脉岭被吓破胆后遗留下来的拘谨。

“局座，幽灵谷那边的工期，已经在日夜赶工了。”

周一郎微微弯着腰，压低了嗓门汇报：“松井旅团长的人马，也开始分批往大别山外围集结。可是……咱们在幽灵谷花了这么大的血本，沈烈那小子自从打完龙脉岭，就龟缩在黄陂县搞什么正规化扩编，连个出门的动静都没有。他要是一直不进山，咱们这戏不是白唱了吗？”

周玉山戴上擦干净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阴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毒蛇吐信般的精光。

“他不进山，是因为外头没有足够肥的肉。”

周玉山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沈烈这个人，现在手底下有三千五百人的正规编制，又得了长官部和延安的通报嘉奖。寻常的小鱼小虾，他根本看不上眼。要想让他挪窝，得给他下猛药。”

“下猛药？”周一郎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周玉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按了一下桌子上的摇铃。

“叮铃——”

门开了。

一个穿着伪军军需处黄呢子军服、身材干瘦、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缩手缩脚地走了进来。

这人一进门，就赶紧摘下军帽，冲着周玉山点头哈腰，满脸的谄媚：“局座，您叫我？”

周一郎回头看了一眼这人，眉头微皱。

他认得这个家伙。这人原名叫李文斌，代号“老李”。一九三九年初，这老小子还是军统鄂东站汉口分组的一个情报干事，后来在一次搜捕中被周玉山给秘密拿下了。

这老李是个软骨头，一通大刑还没上完，就竹筒倒豆子全招了，甚至还帮着周玉山反咬了军统几口。周玉山见他有点用处，就没声张他叛变的事，暗中把他安插在伪军军需处，当成了一颗隐藏极深的“伪谍”暗桩。

“老李啊，这大半年来，在军需处捞了不少油水吧？”周玉山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老李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掏出手绢擦汗：“局座明鉴，卑职那都是小打小闹，挣几个买烟的活命钱。卑职这条命都是局座给的，局座让干什么，卑职就干什么，绝无二心！”

“行了，别表忠心了。”

周玉山拉开抽屉，扔出两根沉甸甸的大黄鱼，砸在桌面上。

“当”的一声闷响，老李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有个要命的差事交给你。”周玉山双手交叉，盯着老李。

“局座您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卑职绝不皱一下眉头！”老李死死盯着桌上的金条。

周玉山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老李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我要你出去，卖个情报。”

“而且，必须通过两条线卖出去。第一条，找城南那个‘老王酒馆’，那里的掌柜是地下党的眼线；第二条，动用你以前在军统留下的死信箱，直接联系钟元良。”

老李一听要联系以前的军统上司，腿肚子顿时一软。

“局座……这，这不是让卑职去送死吗？钟长官要是知道我叛变了，非活剥了我的皮不可！”

“你怕什么？”

周一郎在旁边踹了老李一脚，骂道：“局座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

周玉山摆了摆手，示意周一郎退下。

“老李，你要这么说。”

周玉山俯下身，像是在教一个戏子背台词。

“你要装作在军需处受了排挤，心里憋着火。在老王酒馆喝酒的时候，装醉，漏出几句话。就说我周玉山最近疯了，不仅往大别山深处的幽灵谷运了海量的水泥和钢筋，还在那里修了一个坚如磐石的秘密总部。”

“最关键的是，你要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那个秘密总部里，囤积了过冬的物资，还有我周玉山这几年搜刮来的五千块现大洋，外加十几根金条！”

听到“五千大洋和黄金”这几个字，周一郎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局座说的“猛药”是什么了。

“跟钟元良接头的时候，你要表现得惶恐不安，说你想弃暗投明，想重新回军统。这五千大洋和幽灵谷秘密总部的情报，就是你用来保命、换取一张离开汉口船票的投名状。”

周玉山拍了拍老李的肩膀，眼神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记住了。话不能说得太满，要吞吞吐吐。这帮搞情报的都是人精，你越是藏着掖着，他们越觉得这消息是真的。明白吗？”

老李咽了口唾沫，一把将桌上的两根金条抓在手里，连连点头。

“局座放心！卑职以前在军统就是干这个的，保证演得天衣无缝！”

“去吧。”

老李走后，周一郎有些担忧地走上前。

“局座，沈烈身边那个参谋长李文渊，还有那个地下党的陈先生，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这么突然放出一个这么大的香饽饽，他们会不会起疑心？”

“起疑心是肯定的。”

周玉山坐回太师椅上，冷笑了一声。

“真实的谍战，从来不是别人递给你一张纸，你就傻乎乎地信了。沈烈、陈先生、钟元良，这三个人一定会反复核实。”

“但这正是我的高明之处。”

周玉山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自信。

“地下党的眼线从酒馆听到风声，钟元良从旧部那里接到投名状。两方的情报源，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当他们在黄陂县把这两份情报放在一张桌子上比对的时候，他们会发现，这情报是‘交叉印证’过的。”

“在情报学里，只要多方印证，假情报，也就成了真情报。”

周玉山看着窗外的落雪，仿佛已经看到了沈烈三千五百人大军开进幽灵谷的惨状。

……

两天后的黄陂县。

城防司令部里，沈烈裹着那件灰布棉袄，正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院子里正在操练拼刺刀的新兵。

经过龙脉岭一战，独立支队的伙食改善了不少，新兵们的脸上有了血色，手里端着缴获来的三八大盖，吼声震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