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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个大碗,被重重地砸在木头桌子上。
“哈——”张铁石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大呼过瘾,“娘的,还是黄陂的烧刀子够劲儿,这酒喝下去,胆子都能大一圈!”
“吃菜,吃菜。”马有田招呼着,“再不吃,这腊肉上的油星子都要冻住了。”
气氛瞬间松弛了下来。
没有了刚才那种让人窒息的凝重,汉子们开始夹着盐水花生,嚼着咸菜,互相调侃起演习时的糗事。
那八个新提拔的营连长也彻底放开了。一个叫赵虎的新连长,喝得脸色通红,拉着小杨非要比划比划拼刺刀的动作,结果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黄土上,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沈烈靠在长凳上,手里捏着一颗炒黄豆,没有再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群人。
两盏马灯的光圈有限,照亮了这二十张生动鲜活的脸。可沈烈的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
一阵穿堂风刮过大操场,吹得马灯的玻璃罩子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哒”声。
沈烈在心里问自己。
二十个人。
十二个老弟兄,八个新骨干。
等大别山战役打完,等幽灵谷的炮火停歇,这二十个人里,还能有几个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喝酒?还能有几个人,能端得稳这粗瓷大碗?
打仗不是戏文。没有刀枪不入的法术,只有子弹穿透骨头、炮弹撕碎血肉的残酷。幽灵谷那一仗,注定是用人命去填的无底洞。
一坛子酒很快见了底。接着是第二坛,第三坛。
汉子们的嗓门越来越大,笑声也越来越肆无忌惮。这是战前难得的放松,也是他们刻意用酒精在麻醉心底深处那一丝对未知的敬畏。
夜越来越深了。
四坛高粱酒喝得一滴不剩,四个粗瓷大碗里的菜也底朝了天。
大家都喝得有些微醺,但没有一个人烂醉如泥。在特务旅,哪怕是喝酒,心里的弦也得绷着三分。
“行了。”沈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酒喝足了,话也说透了。明天一早还要按战区的新编制重新整编队伍。都滚回各自的营房睡觉去!谁明天早上敢给老子赖床,绕着这大操场跑五十圈!”
“是!”
众人嘻嘻哈哈地立正,借着酒劲儿敬了个歪七扭八的礼,然后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顺着黑暗的操场边缘,往营房的方向走去。
“旅长,那我们也回了啊。”八个新营连长走到一半,转过头来冲沈烈挥了挥手。
沈烈点了点头,目送着他们没入夜色中。
操场上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两张木桌子旁,现在只剩下了四个人。
沈烈,张铁石,小杨,还有马有田。
他们三个并没有跟着大部队离开,而是默契地留了下来。张铁石蹲在地上,正笨拙地把几个空酒坛子归拢到一起。小杨则在吹灭其中一盏快没油的马灯。马有田靠在桌子上,仰头看着天上的冷月。
“你们仨怎么不走?”沈烈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四根大前门,自己嘴里叼了一根,剩下的扔在桌子上。
张铁石站起身,嘿嘿笑了一下,拿起一根烟凑到沈烈嘴边,用洋火给他点上。
“我们要是走了,谁给旅长收拾这烂摊子。”张铁石给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四个人围着剩下的一盏马灯,都没有急着说话。冷风吹在他们身上,似乎怎么也吹不散他们之间那种早已融入骨血里的默契。
沈烈吐出一口蓝灰色的烟雾,目光穿过马灯微弱的光,在张铁石的刀疤、小杨的断眉、马有田眼角的皱纹上一一扫过。
从南京城下的死人堆,到黄陂县的特务排;从汉阳的战壕,到大别山的风雪。特务旅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们四个,像四根打不烂的铁钉子,死死地钉在了一起。
“老张,老马,小杨。”沈烈突然开了口,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有些沙哑。
三个人抬起头,齐齐看向他。
沈烈拿下嘴里的烟,任凭烟灰被风吹落。
“你们还记不记得,南京城破之前,咱们四个是在哪儿认识的?”沈烈问。
张铁石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咋能忘啊,旅长。那时候咱们都是逃兵,被宪兵队当成杂碎一样,关在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禁闭室里。要是没您带着咱们砸开门冲出去,咱们四个人早就变成南京城墙底下的一堆白骨了。”
“是啊。”马有田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悠远起来,“那时候,就觉得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谁能想到,这一转眼,咱们都混成少将和上校了。”
小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摸了摸腰间那把已经磨掉漆的驳壳枪。
沈烈看着他们,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咱们四个,是从禁闭室里一起爬出来的。”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死命令,“这一路,死的人太多了。但咱们四个,命硬。”
他伸出脚,在冻硬的黄土地上重重地踩了一下。
“大别山这趟浑水,深不见底。幽灵谷那一仗打完,不知道还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沈烈死死地盯着他们三个人的眼睛。
“咱们四个——是从禁闭室出来的。”
“咱们四个——必须一起活到抗战胜利那天。”
张铁石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马有田死死咬住了嘴唇。小杨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夜风愈发凄厉。
但在这方寸之地,四个男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汇,像是在这乱世的深渊里,定下了一个铁打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