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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记得爹说过,薛刚终于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沉了些,薛家的刀,不是砍人的刀,是守人的刀。守着家国,守着百姓,守着这口正气。儿子这些年,没有一天敢忘。
他把手探到腰侧,握住了那把旧刀的刀柄。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水浸透又晾干过无数回,摸上去粗粝而温热。他摩挲着那道旧痕——他爹当年在祁连山下留下的那道痕——指腹沿着它走了一个来回。
今儿在爹娘面前,儿子把这话再说一遍,他顿了顿,目光从碑上移开,望向坡地下方。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弯腰插秧,一畦一畦的秧苗在春水里排开,绿盈盈的,像铺了一地的诗行。更远处是绛州城的街巷,炊烟升起来,薄薄地笼在树梢上,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隐隐的,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薛家的刀,薛家的魂,薛刚把刀从鞘里抽出三寸,刀刃在晨光里亮了一亮,又退回去,永远不会断。
他把刀放回腰侧,伏下身去,又磕了三个头。这一次磕得慢,额头抵着泥土,他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沉地响在耳膜里,一下一下的,像战鼓的余韵。
身后的薛勇、薛强也跟着磕下去。那几个小的虽然不懂大人们说了些什么,但看见阿爷磕头,也跟着把脑袋贴在地上。最小的那个磕完了抬头,鼻尖上沾了一粒土,他也不擦,眨巴着眼看着碑,问旁边的堂哥:这里头住的是谁?
是老祖宗。堂哥低声说。
老祖宗是谁?
堂哥想了想,指了指薛刚腰间的刀,又指了指远处绛州城的城墙,最后指了指天上。
就是——就是让我们能在这里看枣花的人。
小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去看碑前那几枝新插的枣花。风一吹,米黄色的小花落了几朵下来,飘到供台上,落在那些风干的枣子旁边,新旧相叠着,像时间打了个结。
祭扫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晨雾散尽,天边的云开了一道口子,金色的阳光从云隙里倾泻下来,正好照在坡地上那几棵枣树上。新发的嫩叶被阳光透穿了,绿得像掺了蜜,亮晶晶的,每一片都在风里轻轻地颤着,抖落一身碎光。
薛刚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碑。碑石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青灰色,并排立着,像两个人并肩站在坡地上朝远处看。背后的矮岭绿了满坡,前面的视野开阔,能望见绛州城的城墙和更远处的山影。山影淡得像一笔水墨,在天际线上若有若无地浮着。
他转过身,带着家人沿马路往城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坡地上的枣树在风里摇着,新叶翻涌如浪,阳光从叶子间筛下来,在碑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的,像有人在灯下读一封信,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那两座碑就立在光影里,静默着,安稳着,像日子本身。
薛刚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腰侧的刀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荡,刀鞘磕着腿侧,发出笃笃的轻响。薛勇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着肩,沿着马路越走越远。身后是坡地,坡地上是枣树,枣树的新叶在四月的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着什么。
那声音细细的,密密的,被风揉碎了,散在春日的阳光里,散在绛州城渐起的喧嚷中,散进远远近近的山影和炊烟里,散进这个刚刚开始的、平常的、却又无比坚韧的日子里。
又一年枣花开了。
又一年,新芽发了。
日子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