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爷爷,爹今年开春还骑马呢,骑了一小段,绕着院子走了两圈。母亲说他逞能,他嘴上不说,但高兴了一整天。”薛勇顿了一下,“您在世时总说薛家的子孙要顶天立地,如今学堂里二十三个孩子,天天跟着我念‘忠义’两个字。我把您当年说过的话,一句一句都教给他们了。”
薛刚跪在后头,听着大哥絮絮地说着家常——学堂里谁背书写字最好,后院那棵枣树今年开花了,王氏有了身孕——他忽然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句“爹这辈子打了半辈子仗”,又想起母亲信里说的“枣树开花那日,学堂里二十三个孩子都来看了”。他盯着面前那块曾祖的墓碑,碑面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忠义”二字还分明可辨。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曾祖,薛刚不才,没能像爹和大哥那样读书习武两头都顾得周全。但您放心,凉州卫的秋粮账目,每一笔我都亲自核过了。西边那几个卫所的军屯今年收成不错,冬天冻不着人。”他吸了口气,“等明年这时候,我带着孩子回来给您磕头。”
薛勇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伸过来,在薛刚肩头按了按。
两人在墓前跪了小半个时辰。起身时薛刚的膝盖有些发麻,踩在碎石上踉跄了一下,薛勇伸手扶住他。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出石墙,往老宅的方向慢慢走回去。晨雾已经散尽了,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黄土地上,一前一后地跟着。
回到老宅时,王氏正坐在后院的枣树下歇凉。枣树果然开了满树的花,细碎的白瓣密密匝匝缀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几片下来,落在王氏的肩头和衣襟上。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薛刚和薛勇从月亮门那头走进来,便笑着招手:“你们来得正好,春杏刚煮了新茶。”
薛刚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贺兰雪端了茶盘从灶间出来,在王氏旁边的另一把竹椅上坐了。日光从枣树叶隙漏下来,在几个人身上摇摇晃晃地晃着。
王氏低头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忽然说:“孩子出生后,第一件事就是教他认‘忠义’二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薛勇刚端起茶盏,闻言停住了动作;贺兰雪拿着茶壶的手也顿在半空。只有枣花还在无声地落着,一片一片,白得像雪。
薛刚看着嫂子微微隆起的肚子,那里头有一个尚未睁眼的孩子,还没看见过这个世界的模样,还没听过槐花落地的声音,还没尝过枣子甜不甜——但已经有一句“忠义”在等着他了。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水温热,带着一股清浅的草木香气。他想起昨夜父亲写在黄纸上的那行字——“薛家子孙,但行忠义,余者不论。”那页纸现在化成灰了,被风吹散了,落在这片坡地的每一个角落。风还会再吹起来,灰烬还会落到更远的地方去。
“我昨日跟大哥说,”薛刚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当,“等孩子周岁了,我带他回来认祖。到时候枣树该又开花了吧。”
王氏笑了笑,抬头望向满树的银白:“到时候孩子能走能跑了,让他自己爬上去摘枣子吃。”
贺兰雪轻轻接了一句:“那得先教会他爬树。”
枣花又落了一阵。薛刚想起京城院子里那棵槐树,又看看眼前这棵枣树。一棵在西,一棵在南,隔了千里路,但都是薛家的树——一棵底下站过薛家四代人,一棵底下正坐着薛家第五代的母亲。
他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枣花,花太小了,躺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合起手掌,把那片花拢在手心,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风从南边来,满树的枣花微微地晃着。
薛刚知道,再过几个月,这些花会变成枣子。那些小小的、青涩的果子会慢慢地变红,变甜,落进掌心里。就像薛家的日子,也在一天一天地变甜——慢的,稳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空空的,那片枣花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走了。
但他知道它落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