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次日午后,洛阳城东校场旌旗猎猎。禁军每年例行的秋日大比恰逢其会,薛刚携了女儿薛芷同来观阵。薛勇因要处理绛州递来的几封公文,来得迟些,到时场中已是一片喧腾。
校场方圆百余步,四周围着密密匝匝的人——禁军将士、各营偏将、闻讯赶来的洛阳府衙属吏,还有些得了消息的百姓挤在外围的矮墙上伸着脖子看。场中央黄土地上被踩得铁硬,三通鼓罢,台上监阵的将军拔了令旗往下一挥,比武正式开始。
薛芷站在父亲身侧,双手搭在齐腰高的木栏杆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场中。她今年刚满十四,个头却已蹿到薛刚肩下,身量苗条而匀称,穿着鹅黄色的窄袖短衫,腰间束一条朱红锦带,头发利落地绾成单髻。平日在府中她缠着兄长们教枪法已有三年,但从未在人前显露过,薛刚也只当她是女儿家习武强身,由着她去。此刻她目光紧随着场中往来交锋的身影,手指在栏杆上不自觉地扣紧了又松开。
场中三员禁军骁将轮番上阵,各执长枪、陌刀、铁槊,已连胜了十八名挑战的军士。那持铁槊的将领名唤韩豹,虎背熊腰,一柄槊使开如风车相似,槊头铁环哗啷啷响着,第三个对手被他槊杆一拨,长刀脱手飞上半空,插在黄土里嗡嗡地颤。围观的兵卒们叫起好来,韩豹扛着铁槊绕场走了半圈,胸脯挺得老高。
薛芷忽然转过身来,望着薛刚,那双杏子般的眼睛里有种异样的光。她没说话,可薛刚看见她下颌微微绷着,嘴唇抿成一线,分明是心里那团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我想试试。
薛刚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换作别家的父亲,十四岁的女儿要在上百兵卒面前与禁军骁将交手,多半要斥一句。但薛刚看着她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已经显出修长轮廓的颈项、搭在栏杆上那几根因为常年握枪而磨出薄茧的指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孩子像极了她祖母年轻时的模样,那份安静里藏着的烈性,不在面上,在骨子里。
他点了头。
薛芷得了准许,转身就往下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一阵风。栏杆旁几个年轻的禁军校尉正要拦她,看见薛刚遥遥做了个手势,便让开了道。薛芷从兵器架上提了一杆白蜡杆的长枪掂了掂,又换了一杆稍重的铁枪,枪尖在日头下泛着清冷冷的青光。她提着枪走进场中央,靴子踏在黄土地上,起了一层薄薄的尘。
韩豹正抱着铁槊跟旁边的人说笑,一扭头看见场中多了个梳单髻的黄衫少女,先是一怔,随即咧嘴笑了,冲着台上的监阵将军喊:将军,这是哪家的小姐走错了地方?可别一会儿枪没拿稳,蹭破了皮肉,末将担待不起。
四周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薛芷没理他,只把铁枪竖在身侧,朝台上行了礼。监阵的将军认得她的身量,知道是薛府的千金,迟疑着看了看薛刚的方向。薛刚站在栏杆后面,面色如常,微微颔首。将军便一挥手:既已入场,便按规矩来。第一阵,薛芷对韩豹。
韩豹见监阵将军不是玩笑,收敛了几分嬉色,把铁槊从肩上取下来,双手横握,槊尖斜斜指向地面。他到底是禁军里数得上的人物,对阵时从不因对手是女子就当真掉以轻心——轻敌的将军都活不长,这道理他明白。
薛芷双手端枪,枪身平举齐眉,两脚一前一后微微错开,重心压得极低。韩豹看着她的架势,眉头一皱。这起手式眼熟得很,枪尖不偏不倚直指自己咽喉前方三寸,攻守兼备,正是薛家枪法里问路式的变体。他心中咯噔一下:这是薛家的种。
两人对峙了约莫五次呼吸的工夫,韩豹先动了。铁槊挟风横扫过来,槊头带起的风声呜呜的,力道足有百斤。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了一声,似乎已经看见那根铁枪被震飞出去。但薛芷不退反进,在槊锋离她肩头还有一掌宽时忽然矮身,铁枪贴着槊杆的走势向前一送,枪尖擦过韩豹手腕外侧的护腕,发出一声脆响。韩豹吃痛,手腕一偏,铁槊的去势便歪了。
薛芷不等他调整,脚下一个滑步转到侧面,枪杆横抽,啪地打在韩豹膝弯。这一下力道拿捏得极准,不轻不重,恰好让他右膝一软。韩豹踉跄了一步,铁槊杵地才稳住身形,再抬头时,薛芷的枪尖已经停在他喉前三寸,纹丝不动。
全场静了一息,然后轰地炸开了。喝彩声、嘘声、笑声混在一处,韩豹的脸涨得通红,把铁槊往地上一顿,却不得不抱拳认输。他退下场时回头看了薛芷一眼,眼神里那股子轻慢已经全换成了惊诧。
第二阵上来的是使长枪的骁将赵明,枪法在禁军中以快着称。赵明知道对面是薛家后人,上来便不客气,长枪连刺六下,枪影如雨,密集得让人眼花。薛芷不接他的锋芒,脚步左右腾挪,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树叶,铁枪只偶尔递出去一挡一拨,把赵明的攻势引向空处。赵明刺了二十余枪,额上已经见了汗,招式之间出现了半拍迟滞。
薛芷等的就是这一瞬。她忽然将铁枪竖起来做了个虚晃,赵明横枪去拦,她却手腕一翻,枪身贴着赵明的枪杆滑下去,枪缨在他眼前炸开一团红影,趁他视线一乱的工夫,枪尖已经顶住了他腰侧的甲片。赵明低头一看,退了一步,苦笑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