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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说一愣。

突厥十三部散在漠北，今日掀了阿史那家的旗，明日便有阿史德家、阿史那家的旁支再立新汗。草原上的人口永远在那里，马也永远在那里。修一座城、守住一道关，比追着一支游骑横跨千里要省力得多。薛刚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灵州的秋霜什么时候落，西受降城外的草什么时候枯，那种战场上磨出来的、事无巨细都要算清楚的习惯，渗在每一个字里。

张说默然了半晌，叹了口气：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你有没有想过，陛下登基时才二十七岁，他等不得。他底下那一批新进的年轻臣子，也等不得。灭突厥、收西域、使四夷宾服——这是能写进史书里的一笔。守边御敌，那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那是让后人来写的事。

薛刚不说话了。他望着桥下的流水，夕光映在水面上，碎金似的跳动着。远处钟楼传来暮鼓，沉闷而悠远，一声接一声地荡开。

张说拍了拍他的臂膀：你再等等。等安西四镇那边有了眉目，等国库再丰盈些，等陛下的心思从征伐上头转一转——你的七策未必没有用武之地。只是眼下……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两人在桥头作别。张说往东边政事堂的方向去了，紫袍的背影在暮色里很快汇入街上的人流，辨不出了。薛刚独自沿着朱雀大街往城南走，奏书重新被他收入袖中，抵着手腕，仍然硬邦邦的。

回到薛府时天已全黑了。他在前厅换了衣裳，桂花的香气从后院飘过来，浓得有些发腻。王氏正牵着薛蛟在院子里认月亮，三岁的小娃娃仰着头，伸着手指头往天上指，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王氏见他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没问什么，只说灶上还热着粥。

薛刚应了一声，走到廊下时，脚下忽地一顿。书房门口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碟桂花糕，旁边压着一张字条——这场景他见过许多次了，从灵州到洛阳，从戎马倥偬到回京述职，那字条上的笔迹换了又换，有时是灶上温着粥，有时是夜里凉，加件衣裳，有时什么字都没有，只画一个歪歪扭扭的。

他拿起字条看了看，这回写的是：粥在灶上，糕是蛟儿要放的。字迹比从前潦草了些，像是忙着去追那个满院子乱跑的孩子。

薛刚把字条折好，放进袖中那卷奏疏的旁边。他推开书房的门，没有点灯，只站在窗前往外看。月色很好，能看见院子里的桂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树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挨着站，小的那个忽然挣脱了手，摇摇晃晃地朝书房这边跑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是那枚旧玉佩。

薛刚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间涌出来，低沉而清晰：慢些跑。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停，随即更欢快地响起来，夹杂着王氏在后头轻唤的声音。薛刚立在窗后，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另半边沉在阴影里。他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卷奏疏的封皮，指尖蹭过二字时，略略一顿，而后便移开了。

远处，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这深秋的夜里铺成一片望不到头的暖色。而更远更远的北方，乌水以北的草原上，风正卷着枯草打着旋儿往南边吹过来，吹过西受降城的城墙垛口时，发出呜呜的、像号角一样的声响。

那声响太远了，城里听不见。

薛刚推开书房的门，弯下腰去，把扑到跟前的小娃娃稳稳接住。玉佩凉凉的，被一只温热的小手塞进他掌心里。他反手握紧了，另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月色寂静地洒满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