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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芷把宫里的事说完,葡萄架底下半天没动静。薛刚歪在躺椅上,手里那把破蒲扇盖在脸上,扇面上的“天下太平”被太阳晒得发白,偶尔动一下,赶苍蝇。
“叔父,您倒是说句话。”薛芷站在那儿,袍角还沾着含元殿的金砖灰。
蒲扇挪开一条缝,露出薛刚半张脸,笑了一声:“说啥?说李林甫这回脸丢大发了?还是说陛下烧折子那火候掌握得不错,没把大殿点了?”扇子又盖回去,声音闷闷的,“我早知道了。比你早半个时辰。秦雷从凉州派来的信使在驿站撞见我的人,消息先递到我这儿,你从宫里出来是第二手。”
薛芷一愣:“那您还装不知道?”
“我不是装不知道,我是懒得再听一遍。”薛刚终于把扇子拿下来,坐直了,瘸腿在石墩上磕了磕,“李林甫这回想扳薛家,折子写了十七条,陛下烧了十七条。那火盆里的灰现在还在不在含元殿角上堆着?明儿叫人扫扫,指不定能肥二亩地。”
薛芷被他气笑了:“叔父,您就没点正经的。”
“正经的有。”薛刚收了笑,拿蒲扇指了指书房方向,“薛蛟那小子明儿要回凉州,今儿晚上得把《孙子兵法》的‘谋攻篇’背下来。你去叫他来书房。你也在旁边听着——你虽是女流,可凉州那边的事你比薛蛟清楚,哪天你上折子替家里说话,肚子里没点兵书底子不行。”
薛芷应了一声去了。薛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葡萄叶,慢悠悠往书房走。路过堂屋的时候,瞥见床底下露出的漆盒一角,脚一伸,把盒子往里踢了踢,嘴里嘟囔:“陛下赏的也得藏好了,回头薛蛟那小子偷喝。”
书房里点了一盏油灯,案上摊着本翻得卷了边的《孙子兵法》,封皮上还沾着早年薛讷在凉州时溅上的马奶渍。薛蛟正襟危坐,嘴里念念有词,背到“谋攻篇”第三段卡了壳,手在桌底下偷偷翻书。薛刚进来正好瞧见,拿蒲扇敲了他手背一下:“手拿出来。背不出就是背不出,翻书算什么本事?上了战场你翻书给吐蕃人看?”
薛蛟缩回手,苦着脸:“叔公,这文章太绕了。‘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不打仗就让敌人服了,那还养兵干什么?把兵都裁了,光动嘴皮子呗?”
薛刚没急着骂他。他瘸着腿走到案前,把油灯拨亮了些,在薛蛟对面坐下来,拿蒲扇点了点书本:“你这话,跟当年我手底下那帮愣头青一个腔调。有一回,吐蕃派了二十几个斥候来凉州城外转悠,叫咱们的巡骑逮着三个。你猜我怎么办的?”
薛蛟眼睛亮了:“砍了?”
“砍了俩。”薛刚端起茶碗啜了一口,“留了一个。我把他叫到帐里,好吃好喝供了三天,完了放回去,让他带句话给吐蕃那边的千夫长,说‘凉州城里缺马,你们下回赶群羊来换盐,拿好羊换。偷着摸过来抢的,逮一个砍俩。’”
薛蛟懵了:“这……这不怂了吗?”
“怂?”薛刚放下茶碗,拿扇子敲了一下他脑门,“你听我说完。那千夫长后来真赶了五百只羊来换盐。换完了,他又偷偷派人来问,能不能再多换点铁锅——吐蕃人炖羊肉没铁锅,拿石头架火,炖出来一嘴沙。我说行,拿牛换。换着换着,这个千夫长手底下的人隔三差五往凉州跑,上回吐蕃要打凉州,就是他提前三天透的风。你算算,我是亏了还是赚了?”
薛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薛刚把扇子往桌上一拍:“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仗打不起来,可事办成了。你以为我那年砍的那俩吐蕃斥候是白砍的?不砍那俩,人家当你好欺负,三天两头来。砍了俩,留一个,那是告诉他——我有刀,但我讲理。理讲不通的时候,刀也不是摆设。”
他顿了顿,把扇子翻了个面,扇柄指了指薛蛟胸口:“你再想想李林甫。他参了咱们十七条,陛下一条一条驳了,最后当殿烧折子。李林甫丢了面子,他在殿上跟陛下吵了吗?动手了吗?都没有。陛下拿的是什么?是兵部的簿子、铁作的领料单、秦雷的验收画押、还有你追击吐蕃斥候的捷报。这叫‘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陛下把自己这边整得铁板一块,李林甫再想咬,从哪儿下嘴?”
薛蛟挠了挠后脑勺,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没全明白。薛芷在旁边接了一句:“叔父的意思是,忍,不是怕。”
“对喽。”薛刚把扇子往腿上一搁,长出了一口气,“有时候忍,不是怕,是更大的功夫。你爷爷在凉州那八年,朝里参他的折子摞起来比你人都高。他怎么办的?一封回折都不写。该巡边巡边,该屯田屯田,该练兵练兵。后来吐蕃犯边,他打了一场漂亮的,斩首八百,捷报进京,陛下自己把那些参折翻出来看,看完说了句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薛蛟摇头。
“陛下说:‘薛讷要是早写折子辩解,朕还觉得他心虚。他一声不吭把仗打赢了,朕倒觉得自己小心眼了。’”薛刚学着玄宗的腔调,学完了自己先笑了,“你听听,这叫什么?这叫拿刀背砍人——不见血,可疼。”
薛蛟这回是真乐了,趴在桌上笑了半天。笑完了坐直身子:“叔公,我懂了。忍不是怂,是攒着劲儿往刀刃上使。就像您说的,砍俩留一个,该狠的时候狠,该放的时候放。”
“少拍马屁。”薛刚拿蒲扇把他脑袋按回书页上,“接着背。背完了‘谋攻篇’再背‘军争篇’,背不完今晚别睡。”
薛蛟苦着脸重新念起来:“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交和而舍,莫难于军争……”
薛刚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听。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薛蛟的侧脸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薛芷坐在角落里,手里拿针线缝着薛蛟褡裢上崩开的口子,针脚歪歪扭扭,偶尔抬头看一眼侄子念书。
背到“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的时候,薛蛟卡了一下,薛刚闭着眼接了下句:“难知如阴,动如雷震。”眼皮都没抬,“接着。”
薛蛟接着背。背完了这一段,薛刚睁开眼,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你到凉州之后,第一件事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