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薛蛟一愣:“巡城?”
“第二件。”
“查粮仓?”
“第三件。”
薛蛟想了想:“去烽燧上看看?”
“第四件。”薛刚竖起四根手指,“找你秦叔,把凉州城里所有千夫长、百夫长的脾气秉性摸一遍。谁跟谁不对付,谁跟谁拜过把子,谁家儿子在长安当质子,谁家老娘瘫在床上——全给我记脑子里。打仗打的是人,不是地图上的箭头。你连自己手底下这帮人吃几碗干饭都不知道,对面吐蕃人一冲,你自己先乱了。”
薛蛟郑重点头,拿笔在纸条上记。薛刚又补了一句:“还有,到了凉州给我写封信。别写‘安好勿念’,写点有用的——比如吐蕃人今夏往哪挪了营,马膘怎么样,草场旱不旱。你上回写信写什么来着?‘葱油饼好吃,就是贵’——我拿那封信擦屁股都嫌硬。”
薛芷“噗”的一声笑出来。薛蛟臊得耳朵通红:“知道了知道了!这回写有用的!”
书房里闹了一阵,薛刚拿扇子把薛蛟赶去睡觉。薛蛟走了,薛芷收了针线也准备回屋,薛刚忽然叫住她:“等会儿。”
他从书案抽屉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枚铜鱼符,半新不旧的,上头刻着“凉州”两个字。“你爷爷当年用的。后来传给我,我瘸了腿用不着了,秦雷给我换了个新的。这枚你收着。”他把鱼符递给薛芷,“哪天你在朝里跟人吵架吵不过了,把这玩意掏出来搁桌上——不用说话,让他们自己琢磨。”
薛芷接过来,掂了掂,收进袖子里:“叔父,您真觉得李林甫会收手?”
薛刚把扇子盖在脸上,往后一仰:“收手?他才不会。这回栽了面子,下回肯定换个法子。我估摸着,他接下来要么在粮饷上做文章——卡凉州的饷道,要么往朝里拉人,给陛下吹耳旁风。你回头给秦雷递个话,让他把粮仓的账做得再细三分,每一粒米都给我对得上。李林甫查不出毛病来,他就得憋着。憋久了,自己就炸了。”
蒲扇底下传来一声呵欠:“行了行了,睡觉去。明儿还得早起送薛蛟出城呢。对了——你让厨房烙两张饼给他路上带着,腊肉别全塞褡裢里,给他留一半。”
薛芷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叔父,您真不打算往朝里递个谢恩折子?陛下今儿可算是明摆着护着咱家了。”
扇子底下静了一会儿,才传出声音:“递。明儿一早我亲自写,四个字——‘知道了,谢’。多一个字都不写。”
“这也太短了——”
“短才管用。写长了,陛下又该琢磨我是不是在拍马屁。写四个字,他一看就知道薛刚还是那个薛刚,不会来事儿,也不会记仇。”扇子底下传来翻身的动静,“赶紧走赶紧走,别耽误我打呼噜。”
薛芷笑着走了。书房里油灯还亮着,薛刚把扇子从脸上拿下来,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灯花“噼啪”爆了一下,他伸手把灯芯掐短了些,嘴里嘟囔了一句:“李林甫啊李林甫,你在灰堆里蹲着就蹲着吧,别蹦出来。蹦出来一回烧一回,你那些折子纸倒是够,就是墨怪贵的。”
说完把灯吹了,摸黑往卧房走。瘸腿在地上磕了一下凳子腿,疼得他“嘶”了一声,骂了句“李林甫你等着”,也不知道是骂凳子还是骂宰相。
第二天一早,薛蛟背着褡裢出金光门,薛刚没去送——他站在院门口,把一包腊肉砸在薛蛟背上:“路上省着吃!到了凉州先去找你秦叔报到,再写信!”薛蛟跑远了回头喊:“叔公,那坛三勒浆您别一个人喝完了!”薛刚挥着蒲扇赶他:“滚蛋!管天管地还管你叔公喝酒!”
隔壁老王头又探脑袋:“薛老将军,听说李宰相昨儿在朝上挨呲儿了?”
薛刚拿扇子一扇:“和你的面去!少打听!”
老王头缩回去,薛刚关上门,溜达到床底下把那坛三勒浆摸出来,拍开泥封闻了闻,自言自语:“陛下让我别藏着——得,今儿晌午就喝。一个人喝没意思,把隔壁老王叫上,他那个胡饼卷羊肉不错。”他抱着酒坛往葡萄架底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冲屋里喊:“薛芷!中午多加俩菜!叫你王叔过来喝酒!”
屋里传来薛芷的答应声。薛刚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搁,太阳晒着后脖颈,暖洋洋的。他拿蒲扇拍了拍酒坛,嘴里哼了两句西凉小调,调子跑得没边儿,隔壁老王在墙那边听得直咧嘴。
院门外,长安城坊市渐次开张,胡饼铺的炊烟和茶汤铺的热气混在一起往天上飘。凉州城头的事,长安城里的人昨儿当热闹看,今儿就换新热闹了。可薛刚知道,李林甫不会消停,凉州的沙子也不会少刮。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给自己倒了碗酒,对着墙上那张凉州舆图举了举碗:“来,喝。”
酒碗搁下的时候,蒲扇扇面上的“天下太平”正好被太阳照亮,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明晃晃的。薛刚眯着眼瞅了瞅,嘟囔了一句:“太平不太平的,先喝了这碗再说。”